“海瑟薇，”红绫转过身来，“我记得你也是平民，难道……你也是带着目的，去参加第一歌姬选拔的吗？”
她本以为以莫里森的性格会不太喜欢这种带着目的的人类，只是为对方的天真纯洁打动而已。
“是的。”海瑟薇犹豫了一下，“但是，利益和爱好其实并不冲突。”
“实际上，我和她们没什么不同。只是运气好些，能得到家人朋友的支持而已。
海瑟薇敲敲门走了进去，红绫站在原地，呆愣许久，这才跟上前去。
“你好，我可以先来坐坐，问你一些问题吗？”
红发女孩听见敲门声，放下乐器，又看到是海瑟薇和一位红发女孩，随即露出微笑：
“当然。请随意坐吧。女孩起身，拿来一只扫把在地上扫了两下，又取出两个蒲团，放在地上，示意海瑟薇和红绫坐下。
“你的歌声很动听。”海瑟薇直接了当，“就算没有入选第一歌姬，作为宫廷歌者或是家庭教师，都是不错的选择。”
德蕾玛笑着摇摇头：“这个……我家的资金不支持我继续深造。”
“为了资助我参加第一歌姬选拔，父亲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积蓄，甚至不惜让弟弟辍学——而我却仅仅取得了这样的成绩，就算他们不说，我也不太好意思继续下去。”
“接下来，我会搁置这个梦想，把它深埋在心里，然后，全心全意地支持我弟弟竞选骑士。”
“这是你的梦想。”红绫有些不满地说。
“你的父母为了支持你，花光积蓄那是他的事。你也没有逼着让他花光啊。”
德蕾玛轻笑一声，再次摇了摇头：
“不，这和父亲无关。是我自己心累了——我很疲惫。”
“我喜欢唱歌，仅仅是因为我喜欢唱歌而已。我不想因为这个，闹得家庭破碎。换句话说，我对角逐第一歌姬根本没有兴趣。只是因为父亲想要我做，才去做的。既然没有做到，那便放弃就好。”
德蕾玛再次拨动琴弦，海瑟薇从中感觉到了无尽的悲伤——
德蕾玛并没有说假话。
她的心碎成了许多片。梦想的小舟，因为不堪风的拉扯，在首次远航的海上破了帆。
“你的父亲为什么如此狂热地支持你参加歌姬选拔？”
“这是因为……父亲的执念吧。”德蕾玛放下乐器，“10年前，玻璃港还没有海禁时，有一位青年爱上了一位东方大陆商人的女儿。背着双方父母，他们恋爱了。并一时冲动，留下了罪孽的果实。”
“那个孩子并没有得到双方父母的祝福。因此，那位东方姑娘受了家法惩罚后，哭着将孩子交给青年后，就跟随父母离开了。她说，她并没有想好怎么办，但她会努力与父母沟通，有朝一日，说服父母，重回西大陆。无论结果如何，一定会给男子一个答复。”
海瑟薇沉默半天，憋出一句：“所以，这个孩子就是德蕾玛小姐你？
德蕾玛轻轻拨动了下琴弦，发出铮的一声，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父亲虽然悲伤，但他抱着孩子，等啊，等啊。希望等到那个姑娘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却没想到，先等来的却是海禁。‘这个应急兴致的政策一定会很快消失的吧。’年轻的男人这样想着。于是，他继续等啊，等啊。这一等就是10年。”
“10年后，她的女儿长大成人，展现出了出色的音乐天赋。于是，这位已经变成中年男子的青年就想，‘啊，我要将我的女儿培养成第一歌姬，取得宝座，向国王申请，废除这道犹如天堑的政策。”
“然而，很可惜，他失败了。他的女儿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优秀。还未进王都总决赛就被刷了下来。巨大的落差让男子感到绝望。因此，他开始整日泡在酒馆，挥霍最后的一点财富。”
德蕾玛轻抚琴弦，眸色中尽是悲伤：
“让你们见笑了，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故事。”
“甚至有点荒唐，有点可笑。
砰！
红绫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说了半天，这个男人不就是自我感动，自私至极！为了自己那可笑的爱情，甚至不惜赔上他女儿的人生！”
红绫冷哼一声：
“天真，荒谬，愚蠢，可笑！”
“要我说，这样的恋爱脑，根本不配做父母！”
“红绫姐姐？”海瑟薇不明白红绫为什么会那么激动。虽然她也觉得这位父亲有点着魔，但德蕾玛并没有说什么，也算你情我愿。旁人并不需要去谴责。
“因为……因为，”红绫咬牙支吾好半天，最终才发觉自己激动过头。
“因为我的母亲也是如此——一个人傻傻地等待一个根本不会回来的人，为此，甚至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幼稚，愚蠢，可笑！”
海瑟薇略微听莫里森提起过红绫的父亲——对方似乎是个有家不回的渣男来着。
“我理解你的心情，红绫小姐。我的姨夫也是一个对爱情不忠的骗子——时至今日，我依旧无法原谅他。不过……”
“你愤怒的爆发点，真的是你那位‘愚蠢’的母亲吗？”
海瑟薇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道。
“你其实很爱你的母亲吧。否则，你也不会在莫里森先生面前经常提起，称赞她的温柔。”
“让你愤愤不平的，应该是‘那样温柔善良的母亲，为什么能够爱上那样一个花言巧语，卑劣之致的男人？’”
红绫一时愣住，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般坐下。德蕾玛也轻轻拍了拍红绫的背：
“对爱情心怀希冀，从来都没有错。”
“错的，只是这捉弄人的命运，以及这那些难以预料的天灾人祸。”
“我理解父亲的心情，毕竟，我也希望母亲回来。只要他回来，我就不会再是那个从小到大都被人嘲笑没有母亲、残缺的怪孩子，我也可以向其他人炫耀说，‘看这是我的母亲，她是多么美丽——’但因为海禁留给了父亲遗憾，我便不能。”
“父亲大概也是将这些看在眼里，因此格外愧疚，所以才想抛掷一切，去实现一个难以实现的梦想。”
“红绫小姐，你想想看。你的母亲等待一个人。这其中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是为了你呢？
红绫再度沉默。她想起夕阳下，那个在坐礁石上，静静等待那只负心汉恶魔回来的母亲。她总是面带笑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
“绫儿别急，再等等吧。你的父亲真的是个非常能干的小伙子——”
“他一定是有什么事儿才抛下我们母女，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绫儿，请你千万不要因为那些族人嘲弄的话语陷入自卑啊。”
第165章
红绫垂下眼睛，最终轻嗤一声：
“无聊。”
她像逞强的小孩子般看向海瑟薇，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你猜的，完全不对呢。”
海瑟薇：“欸？”
“错、错了吗？”
海瑟薇有些困惑。
不应该啊。
“没错。”红绫忽然玩心大起，一股属于恶魔的恶趣味在此刻在血液里缓缓翻腾。
“我听莫里森说，你对万事万物的情感相当敏锐，能够精准捕捉对方心底的每一个波动——”
“然而，在我身上，似乎没那么应验啊。”
海瑟薇眨巴眨巴眼睛，看起来似乎陷入了艰难的思考。良久，她抬头：
“那红绫姐姐能告诉我，你真实的想法是什么吗？”
那双罗兰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求知的渴望。
放在平时，红绫一定会发出“哇，好可爱”的感慨，然后一五一十地将一切想法全盘托出——
但今天不行。
今天的红绫被海瑟薇说中心事，踩中尾巴，觉得很没面子——
所以她要扳回来。
于是她说：“不行。”
“你都没猜中，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红绫指了指自己的心脏，“自己来猜呀。”
在海瑟薇逐渐瞪大眼睛、迷茫困惑的神情里，红绫十分快乐的笑出了声。
然后她就看到那双罗兰紫色的眼睛逐渐变得亮晶晶的，然后啪嗒啪嗒砸下了眼泪：
“对不起！”
海瑟薇重重低头鞠躬：
“是我的猜测冒犯到红绫姐姐了吗？对不起。”
“我只是看红绫姐姐那么激动，担心姐姐内心深处有一些极端的想法，影响到姐姐之后的日常生活……没想到竟然推理错误，还自说自话半天——实在让红绫姐姐见笑了！！！”
说着，海瑟薇重重地低下头去，眼泪更是止不住地乱流。
德玛蕾吓了一跳，赶忙安慰海瑟薇，以免对方的眼泪泡软土地，让这间本就潮湿的小屋变得泥泞起来。至于红绫——
此刻，她完全傻眼了。
什么，莫里森看上的人类这么好糊弄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