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行！”红绫大声反对，“如果我们为了复仇不择手段，那就那老东西没什么区别了！”
莫里森点点头：“这也正是我此行的目的。”他望向天空：“为了赎罪。”
“我之前竟然鬼迷心窍，真的起了利用她的心思……我为我的卑劣感到抱歉。”
“所以，作为补偿，我希望送这孩子登上‘第一歌姬’的宝座——听说那是个风光无限，人人敬仰，权利巨大的位置。”
人鱼踱了两步：
“这笨蛋一路走来，总是误打误撞，笼络了不少民心。贸然动她，势必会引起多方冲突——有了莉迪亚女士的前车之鉴，无论是皇室还是教会，都不敢贸然进攻。”
“所以，我希望你能协助我，帮她拿下‘第一歌姬’的宝座。”
红绫瞪大眼睛，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她低头垂眼，微微颔首：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呢，哥哥？”
她抬头质问：
“在完成这一切后，你又何去何从？”
“我？”莫里森轻笑一声，将目光抛向一望无际的大海。
“当然是……重回黑暗，不辞而别。”
“她美丽而宏伟的人生画卷上，从来没有——也不该有我的位置。”
奇怪，这话怎么听起来酸溜溜的？红绫皱起眉头，望着自己十分反常的哥哥的背影：
“你……会甘心吗？”
“什么意思？”莫里森有些不满，又有些困惑，“我为赎罪而来，请不要开这种毫无依据的玩笑。”
红绫沉默许久，扶正唢呐，再度开口：
“你有必要为一个……你仅仅在脑子里伤害过的人类做到这个份上吗？”
莫里森回眸，眉头皱起：“我只是遵从我的原则。”
“哥哥，”红绫放好海瑟薇，从船身上站起，“虽然我说这话有点刺耳，但我还是想说——你们人鱼最怕的，不就是‘动心’吗？”
“‘只要动心，就会变成恋爱脑大笨蛋，做出一些平时根本不会做的事情；会变傻变蠢，无药可救’——这不是您之前送我的《魔法生物图鉴大全》里写的吗？”
莫里森下意识捂住心脏，神情更加凝重：
“我没有动心。”
“可是您做的这些事，早已足够出格！”红绫说，“如果仅仅是赎罪，为什么不直接放弃与她接触，早些中断，不给海瑟薇小姐任何幻想，那岂不是更好？”
“……我们是朋友。”
“朋友之间会用歌声把对方撂倒，然后十分暧昧地抱住对方吗！”
莫里森的脑中不合时宜的闪过他与小蓝鸟鸟喙轻轻一碰的画面，霎时脸颊发烫：
“我……总之！我们是朋友。我对她没有任何异样的感情。”
“事成之后，我一定会离开——不信的话，你可以亲自来看。”
红绫摇摇头，露出担忧的神色：“不，哥哥……”
“我并不是在谴责你。只是……”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异样——或者说，如果你没有发觉的话，我觉得我应该提醒你一下？”
“如果您真的对海瑟薇小姐动情，却又逼着自己与她分开的话……”
“您血液里那种‘得不到就疯狂’的种族天性……真的不要紧吗？”
第162章
“得不到就疯狂……”
莫里森明显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恢复正常 ，露出看似游刃有余的微笑：
“红绫，你忘了吗？”
“真要论血脉，我们还是恶魔之子呢。难道就因此因噎废食，不敢行动吗？”
“可是……”
“我们这一生都在和血脉争斗。天性这种东西，打破它不就行了？”
“不，莫里森。”红绫上前一步，“那是不一样的吧。毕竟你的母亲就是因为……”
莫里森指节收紧。红绫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连忙道歉：
“抱歉……我不说了。”
她低下头，小声嘟囔：“我不是故意戳你伤心事的。”
在各大传说中，西方人鱼都是一种会用歌声魅惑人类，然后再将其拖入水中吃掉的狡猾生物。
但带来《魔法生物图鉴》的莫里森却曾告诉她，其实那是一个一直被人误解的“血脉诅咒”——
深海人鱼这个种族，天生就不擅长“爱”人。
他们的爱意难得罕见，但一旦觉醒，却往往夹杂着病态的独占与破坏；他们想将爱人带回巢穴，却囿于大部分生物生于陆地，痛苦万分；他们想将自己最傲人的歌声展示给爱人，爱人却会因此头昏脑涨，失去神智，化作一具只会吐露爱意的空壳傀儡；
久而久之，人鱼与爱人便会互相消耗，无比痛苦：
人鱼会抱怨其他生物太过弱小，无法承受自己的完美；为了对方，他们甚至放弃尊严，接受了海陆异地；舍弃掉歌声，时时刻刻压抑着自己进食的欲望。其他种族则会对人鱼病态的控制欲忍无可忍，指责人鱼性格糟糕，是个除过肉。体美丽外，一无是处的怪物。
这是最坏的结局，也是最普遍的结局。
在这个结局里，又羞又恼的人鱼会失去一切理智，将所爱之人拖进水里；又在对方苦苦挣扎时，动用全身力量，唱一首毫不压制魅惑能力，火力全开的情歌——
【看啊，我亲爱的爱人呀，你分明依旧爱我呀】
【否则你怎会放弃挣扎，不顾生命，伴我回家？】
【我亲爱的爱人呀，请你不要说假话】
【千山万水如浮萍，真爱无暇力量大】
【浮沫道道如捧花，月光片片作婚纱】
【游鱼只只是宾客，星辰倒影为宝匣】
【忘记那些烦恼吧，抛弃一切爱我呀】
【忘记那些困扰吧，永留此间如童话】
……
故事的结果，自然是对方因为无法在水下呼吸而溺毙，清醒过来的人鱼面对爱人冰凉的尸骨，崩溃而终。
自然，不是所有的人鱼都会碰上这种缺乏沟通，互相伤害的情况。据莫里森说，还有一小部分人鱼是由于过于年轻，缺乏常识，在最无知的年龄，过早地偷吃了爱情的禁果——
兴头上的年轻人鱼根本听不进爱人惊慌的叫喊，以为那不过是小情侣之间心口不一的羞涩与情趣，抱起爱慕对象，往海底就是一个快乐的螺旋猛冲。
等到兴致昂扬的年轻人鱼冷静下来，打算把自己梦寐以求的真命天子（女）带给父母/朋友/手足炫耀一番时——
卧槽亲爱的你怎么没气了？！！
诸此种种反面案例，都叫本就觉得“爱情都是骗人”的红绫深刻地意识到谈恋爱死路一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因此，她在看到这位向她科普过“鱼谈恋爱就会死”的莫里森哥哥如今竟然很有坠入爱河的迹象后，难以避免地非常担心。
“我只是……不想让你死。”红绫垂下眼睛，脑中不断闪过那些非死即疯的悲剧结局，“你说过，你的母亲是非常强大的人鱼，都因为对那只恶魔动情而死——”
红绫抬头望向莫里森，咬咬牙，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虽渴望复仇，但我并不希望杀死那个老东西需要建立你的痛苦之上……”
“如果你真的对海瑟薇小姐动心，索性就不要管那个老家伙，直接对海瑟薇小姐坦白一切吧！”
“海瑟薇小姐那么善良，一定会理解您、答应您——”
“你们一起在西大陆平安幸福地生活下去，不要管结界外我们这些魔法生物的破事了！”
说完，红绫便低下头，咬紧嘴唇，默不作声。
“红绫……”莫里森有些吃惊。他没想到在复仇事件上一向激进的鲛人竟会对他说出这种叫他放下一切，和海瑟薇远走高飞的话。
“你怎么会这么想？……作为那只恶魔，莫里斯伊莱的钦定继承人，无论我到哪里，他，还有他那群恶心的手下，都不会放过我。”
“我能想到的，报复他的最佳方式，就是作为继承人的我带领你们亲手推翻他的政权，反抗他，杀死他——
“如果我放弃复仇，去过安逸享乐的生活，那你们——血族，精灵，幽灵，以及那些意图复兴深海人鱼的旧党，大家的努力岂不成了笑话？”
莫里森笑着，微微欠身：
“我可不想因为我的缘故，叫那恶魔的走狗欺负你们、笑话你们呀。”
红绫吸了吸鼻子，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时，她忽然感到一只温暖的手抚上她的头顶：
“放心。母亲是母亲，我是我。”
红绫抬头，那张带有东方气质的美丽脸蛋上早已泪眼婆娑。
“银女王做了太多坏事，栽在那恶魔手里，也算咎由自取。”
莫里森笑着说。
“但我不一样——”
他眨眨眼睛：“我是好鱼呀。”
“从没吃过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