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森眸色微动。恍惚间，他似乎突然明白眼前的女孩为什么会如此在意他的心情，如此小心翼翼——
她在如履薄冰般维系这段关系。
他想起西尔维娅曾经对他丢下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语：
[海瑟薇那孩子，越是在意，就越是不敢暴露出一点期待。]
[她已经受过很多次伤——如果你没有那个意思，就不要给予她任何承诺。]
[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一个普通人的威胁，能给一名魔法师造成多大负担？更何况，他还是一条深海人鱼，一只黑暗生物。
但莫里森尊重每一个勇敢的生灵，也认可这些守护家人的人类。因此，他无法对海瑟薇说出类似于“放心吧，我不会抛下你”之类的不负责任的台词。但相应的——
他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某个笨蛋在人际交往中只关心别人，完全忽视自己的感受。
“你又想起过去的事了？”莫里森找了条条椅坐下，并示意海瑟薇坐在旁边，“放心，起码今晚我没有其他安排——就像你说的，这是我第一次见雪。”
他抬头仰望纷纷扬扬的雪花，似乎在感慨冬日的美好：
“如果不好好欣赏一番的话，岂不是对不起这场特意在节日落下的大雪。”
“莫里森先生……”海瑟薇愣了愣，很快低头偏过眼神，“您……知道那件事了？”
“嗯。西尔维娅小姐告诉我的。”
“丢人……好丢人！”海瑟薇泪光盈动，却又强打精神，笑着摇摇头，“我小时候太蠢了……”
“超过了时间，朋友还没有赴约，我就应该直接回家才对……在雪地里傻等那么久，害得大家都担心了。”
“一个坚守信约的人遭人爽约，这明明是失约者不守信用，浪费了守约者的时间，”莫里森冰蓝色的眸子少有地犀利起来，“却反咬守约者一口，说他们愚蠢，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海瑟薇睁大眼睛，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她却只是低下头，丧气道：
“守约者当然没有错……我的问题是，不知变通。”
“我……没有常识。是一个只认死理的笨蛋。”
她攥着裙角的手抓得更紧了：
“正因如此，我才总会给大家添麻烦……”
“常识？”
莫里森冷笑一声：
“那些品德低下者自己管不住手脚，非要打破大家订好的规矩。倘若他仅仅是自己如此，也就算了；可他们偏要拉守序者下水，还要为其冠上愚蠢的名号——”
“海瑟薇，我问你，如果有位纨绔子弟，他的家族整个笼罩在奢靡颓废的氛围里：
他的父亲私生活混乱，背着妻子，与不同的女人诞下多个私生子；他的母亲暴戾成性，动不动就砍下平民的四肢——”
“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个贵族子弟选择散尽财产，接济佣人……”
“海瑟薇，你会觉得那个贵族是傻子吗？”
莫里森冰蓝色的眼眸像一对儿深海发光的宝石，深邃又神秘。
“不不不，怎么会呢？”海瑟薇连连摆手，“虽然我不理解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做这些事的，但就结果来说，我觉得，他做得对。”
“虽然也有我是平民，
无法代入贵族，一想到我侍奉的先生竟然会给我发亮晶晶的贝币，心情就变得无比舒畅这层原因在……但就算我代入贵族，我也无法轻易评价别人为‘傻瓜’——”
“在那样的环境里耳濡目染，没有跟着变坏已经很了不起了，更何况是成为两种截然相反的人呢？”
海瑟薇微笑着，罗兰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透出坚定与钦佩：
“如果要我说的话，我只会说，那位先生是位伟大的人。”
莫里森轻笑一声，随即目视远方：“那位贵族子弟恐怕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和这个词扯上关系。”
“什么？”
“没什么。”莫里森轻呼一声，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既然你觉得这个纨绔子弟不是无可救药的傻子，那不妨在逆转思维，代入他的父母兄弟想想，他们眼中的他是怎么样的。”
“唔……”海瑟薇想着想着，眉头皱起，“……”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索性硬着头皮，将脑中词汇逐一吐出：
“幼稚，败家，不太聪明。”
莫里森笑了，向后靠去。冰蓝色的眼眸望向夜空，其中自嘲转瞬即逝：
“你看。这不是一样了？”
“评价标准这种东西，从不同人的角度分析，得到的结论都可能不同甚至截然相反，更何况有的人道德败坏，根本不符合普世价值的标准呢？”
“‘圣乐夜事件’中，那些指责你蠢笨不知变通的人，本身就是出于捉弄。就算你遵守了这条，她们依旧会从别的角度切入——
“既然如此，你就更不需要将她们放在心上，也不需要因此在日后与其他朋友的相处中不断反省——真正的朋友是不会那么轻易抛弃你的。”
“……嗯！”海瑟薇恢复精神，斗志昂扬。
“谢谢您，莫里森先生，我感觉好多了。”
莫里森摇摇头，表示不客气。
“我说得也不一定正确……海瑟薇，你需要建立自己的标准。”
见海瑟薇一脸茫然，莫里森继续道：
“我不是圣人。也会有情绪，也会有自己的想法，有时候，难免将自己的标准强加于你——
“记得吗？我曾在情急之下叫过你笨蛋——可你一点也不笨，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没有！相比于莫里森先生堪比移动图书馆的学识，称我为笨蛋也完全没有问题！”
“哼，”莫里森轻笑一声，起身离开条椅，步入那白雪小道，“海瑟薇洛兰……”
“你的力量远比你想象的要强。”
“听说你们西大陆人会在圣乐节许愿，神明会在新的一年里帮你们实现。”
“那么，入乡随俗。我也许一个愿望好了。”
“我的愿望是：
在新的一年里，你。海瑟薇洛兰能够更加自信，遇事多想想自己——”
“不要妄自菲薄。”
在海瑟薇的目瞪口呆中，莫里森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以及——”
青年墨蓝色发丝随风飞扬，笑容温和，语气平缓：
“海瑟薇……”
“圣乐夜快乐。”
第150章
圣乐夜快乐。
海瑟薇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庆祝过这个节日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父母依旧健在的时候，他们每年都会到公园玩。
妈妈总会一展歌喉，引来许多其他庆祝的人们。那时，海瑟薇还不懂什么歌姬不歌姬，她只觉得妈妈的歌声像悦耳的风铃，又像夹杂着春天气息的温暖洋流。妈妈唱歌时，她就在旁边鼓掌。
爸爸则会支起画架，试图教她画画。但当时的海瑟薇只会把手伸进调色盘，在纸上啪啪摁几个手印：要么就是大笔一挥，画个圆，打个“X”，加上两片叶子，告诉爸爸，这就是她画的苹果。
大家都开玩笑说，海瑟薇只继承了母亲的天赋，大画家后继无人，只能每天扯着头发，无奈苦笑。
当时的海瑟薇只觉得父亲的样子十分有趣。未来还很长，等她长大了再学也不迟——反正父亲就在那里，只要她想，父亲就会不厌其烦地教。
于是愈加放飞自我，随意乱画。
谁也没有想到，后来竟会发生那样的事。
直到现在，海瑟薇也没学会画画。
“……谢谢您，莫里森先生。”
海瑟薇深吸一口气，将险些溢出的泪水憋回，又换上一个微笑，甜甜开口：
“谢谢您陪我过节。”
她笑得是那样灿烂。可莫里森却感到莫名烦躁，甚至有点生气。
她为什么要笑呢？
一股没由来的怒火如蛇般在莫里森心底蹿行。
明明眼泪都在眼眶打转儿了，却一次又一次地忍耐着，笑着，好像真的没事不在乎一样——
她又不是黑暗生物，不用担心暴露情感会引来危险，危及生命。
“不客气。”莫里森说，“你带我看雪过节，也算是当了我的导游。所以咱们两清了。”
要是她能哭一场就好了。
莫里森想。
将这八九年来累积的愤怒和悲伤全部释放，也好过郁结心口——作为黑暗生物，他见过太多扭曲的生灵，最后的爆发无一不是来自日积月累，连同自己都没发现的执念。
可要是她真的哭了，他又能以什么身份安慰他呢？
男女有别。他连甚至不能给一个最基本的拥抱都给不了——黑暗生物式的安慰他自然会，但那些并不适合海瑟薇；
她这样一个如花朵般脆弱的女孩子，让莫里森忍不住觉得，温暖的拥抱和温柔的安慰才是最合适她的礼物——尽管他第一次见到海瑟薇时，对她的态度并不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