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谢斐的叙述下,盛云霖发现,这三年来,齐国这一邻国,是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
齐国皇帝和谢斐爷爷同辈,按照风无痕讲述的故事,齐国皇帝和谢家渊源颇深。他的长子,也就是先前的皇太子,一直当太子当到了四十多岁。而就在前年,齐国皇太子因病去世;而皇后,早些年也歿了。
陈国皇室凋零,齐国皇室却子嗣繁茂。皇帝年迈,太子去世,夺嫡之争自然日益激烈。
贵妃之子、亦是先前被太子一派打压的五皇子梁郡王,受封梁王,一时间风头无两。
但齐国皇帝还有一个嫡子,排行十七。十七皇子才二十几岁,因太过年轻,且皇后已去,纵然有母族支撑,势力亦不如梁王。
现如今,五皇子梁王和未曾受封的十七皇子相争,正处于焦灼之势。十七皇子属正统,而五皇子占上风。皇帝垂垂老矣,却始终未定下太子人选。
这个梁王,素好收藏古玩字画,亦收集了很多美玉。他还夸下海口说,陈国的长公主亦是远近闻名的好玉之人,与他遥为知己,可惜长公主已不在人世了,不然定远赴陈国求娶,说不定还能化解两国百年纷争。
盛云霖听得脸都绿了:「遥为知己?谁给他的脸?!」
谢斐淡然道:「一个皇子,敢明着说要求娶陈朝的摄政长公主,那就是对帝位势在必得的意思。」
「行吧。」盛云霖托着腮,很不高兴。
也是,虽然她没能成功嫁出去过,但上辈子,她的婚姻注定是个政治筹码,一般的人还真娶不了她。
放眼整个陈朝,得什么样地位的人才能让她下嫁啊?
盛云霖瞅了瞅谢斐。
好像……谢大人还行?
毕竟当年她搬着小板凳在皇后和四妃旁边烤火时,就听娘娘们提起过,能配得上她的,也就只有谢斐了。
彼时她是备受宠爱的公主,偌大的陈朝,未出阁的女子里,恐怕没有谁比她地位更高。而谢斐呢,是名门世家的嫡子,亦是同辈青年皆仰望的存在。
后来她是垂帘听政的长公主,他是位高权重的太傅。盛云霖毫不怀疑,待到自己扳倒了霍家,丞相之位必定是谢斐的。
——这么掐指一算,他俩好像的确般配得很。
奇怪,那她当年怎么没有对谢斐动过心思呢?
仔细一想,还是怪谢斐在年少的时候拒绝她拒绝得太过彻底,以至于当年只是先皇有意赐婚、她还没来得及动凡心呢,就被当头浇下一盆冷水。那会儿谢斐恨不得离她三丈远,骄矜如她,自然不会上赶着去和谢斐处好关系。
反正千错万错,都是谢斐的错吧。盛云霖暗搓搓地想。
这么一想,她偷瞄了谢斐一眼,又开心了起来。
见盛云霖从一脸的不高兴又变成了自顾自地唇角上扬,谢斐道:「怎么了?」
「哦,没什么。」盛云霖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我自洽了。」
「……什么?」
盛云霖却不肯再多说了。
谢斐和盛云霖依旧留在贾府,名义上是追查风无痕,实际上则是让影卫盯着贾诚与霍玄承的动向。影卫不愧是武安侯府培养出来的精锐密探,很快便摸查到了霍玄承的住处,并得到了梁王来使的日期。
至于风无痕是谁,盛云霖已经很明确了——如果不出自己所料,那风无痕定是齐国十七皇子的人,也难怪他知道那么多齐国皇室的密辛。
这期间,贾诚无数次暗示谢斐:抓不着风无痕就算了——奈何请神容易送神难,那些画像四处一贴,加上重金求线索,各种有的没的线索还真五花八门地汇集到了贾府,谢斐问贾诚为何不肯逐一排查,贾诚又答不上来,苦不堪言,只能继续供着谢斐。
又过了几日,影卫飞鹰来报:「大人,梁王的人已到了江宁,今夜他们便会在城郊别院会面。属下会全程盯着,第一时间回来向大人汇报。」
「不用了,我亲自去。」谢斐道,「传话不能事无巨细,容易遗漏信息。」
「带上我!」盛云霖立刻道。
「很危险。」谢斐摇了摇头。
盛云霖坚持道:「我和霍玄承当了那么长时间的对手,我比你更了解他。」
谢斐侧身,定定看了她良久,终是回过头,对飞鹰道:「今晚,你只有一件任务,那就是保护好她。」
「是!」飞鹰应道。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是夜,城郊别院。
别院外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而屋内却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只剩下霍玄承与梁王使臣二人。
霍玄承掀开了和氏璧上盖着的绸缎。美玉如圆盘,洁白无瑕,在烛光的映照下透着莹润的光泽,只瞧一眼便知是上等的古物。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霍玄承的脸上挂着假笑。
梁王使臣亦笑道:「霍相怕是废了不少工夫吧?」
「既是梁王想要的东西,霍某自然竭力奉上。」霍玄承道,「这不过是小小的见面礼,霍某还是希望能和梁王殿下常来常往。霍某想要的,也请梁王多加支持才是。」
「我听霍相的意思,已然有了打算呀?」
「明人不说暗话,霍某希望齐国陈兵边境。」霍玄承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带着异样的光彩,恍如豺狼锁定了猎物,「届时,我会在朝堂上主战,让小皇帝把手下的心腹将领派出去。他独自一人在京城,孤立难援之时,我自会逼宫。」
梁王使臣道:「京城的禁卫军,霍相准备怎么办呢?」
「我自是有一支私军对抗,确保万无一失。」霍玄承成竹在胸,「事成之后,我亦会全力支持梁王登位。」
梁王使臣忽然鼓起了掌来,一下一下,极重的掌声在空旷的屋内响起。
「不愧是霍相啊,竟然在陈国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豢养了私军!想来,霍相对帝位是势在必得了。」他先是夸赞了霍玄承一番,而后话锋一转,语调上扬,「不过呢,梁王不愿出兵,还请霍相理解。」
未料到对方竟会出此言,霍玄承未能反应过来:「为何?」
「霍相想想,打仗是要流血的呀!何况您把陈国最好的将领都派到了边境带兵,那我齐国要死多少将士呀?梁王又怎能让大齐的将士去白白牺牲呢?」
傻子也能听出来,对方是在讨价还价了。
「梁王想要什么?」霍玄承开门见山道。
使臣微笑:「以楚江为界,以西的城池,全部割让给齐国。」
霍玄承的脸色登时冷了下来:「这和我们上次谈的完全不同。」
「所以,梁王不是派我来重新谈过了吗?」使臣道,「霍相,梁王的意思我已经带到了,您自己考虑吧。若您觉得,没有我家王爷的支持,您也能顺利地登上帝位,那自然也是可以的。」
霍玄承咬牙道:「至多三座城池。」
对方「啧」了一声,道:「那这三座城池,得我大齐亲自挑选。」
「……成交。」
「霍相金口玉言!」使臣朗声道。
别院的窗外,盛云霖和谢斐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
外面的护卫半夜时轮换了一次班,飞鹰正是借着这次机会,打晕了其中两个人,又让谢斐和盛云霖穿上护卫的衣服混了进来。因霍玄承的刻意隐蔽,外头连灯也未掌,是以护卫们根本看不清彼此的面庞,倒是个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飞鹰则在旁边的一棵巨大的古树上,借着月色,自上而下盯着下方的一举一动。
亲耳听到了霍玄承和梁王使臣的对话,盛云霖的脸色极差。纵然当年陈焱勾结北漠,篡夺皇位,也不过是上贡了些岁币、岁布,却从未将陈朝的山河拱手让人过——这是起码的底线了——而霍玄承为了一己私欲,竟然让对方任意挑选三座城池!
盛云霖恨不得现在就去把霍家掀翻,用她当年屠掉陆家满门的狠戾,让霍家一个活口都不留!
可她还是不断地告诫自己:要冷静,此时此刻她手上能出的牌并不多。
唯一能调用的军队资源来自她叔父武安侯,但武安侯府远在大理,远水是解不了近渴的。
见盛云霖眉头紧锁,谢斐沉声安慰她道:「他们不会立刻行动,我们还有时间部署。梁王的人快出来了,我们先撤离。」
盛云霖点点头。
此时此刻,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离他们两人所站的窗边只有三四米远的距离。
霍玄承亲自提着灯笼,引着梁王使臣:「大人请。」
那火光在这一片寂静漆黑之中显得尤为明亮,以至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巡逻的头领提着刀,看向二人。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怀疑,带着几分狠戾,连头也偏了三分,似乎想把他们生吞活剥了一般。
——不好,被发现了!
「有贼人混进来了!」头领高声喊道,「给我抓!」
谢斐与盛云霖快速对视了一番,下一秒,便朝不同的方向冲了出去。谢斐武功高强,想来足以自保,而飞鹰也朝着盛云霖奔走的方向,从树上直直冲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