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怕死吗?」盛云霖接着问。
「不怕!」小乞丐高声道。
「好,现在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还有你家发生的事情。」
「我、我叫程凌……」
盛云霖原先并不指望这小孩子能说得多明白,只是想大概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却未曾想到,程家竟将这幼子教得极好,程凌的语调虽然稚嫩,却把该说的都说到位了。
大致情况和盛云霖昨夜猜测得差不多,但多了一个很关键的信息:贾诚早就知道他家的家传宝玉,原本并不感兴趣,却在某一天突然上门,让他爹爹交出此玉。
盛云霖看向了一旁的谢斐,谢斐的神情亦凝重了起来。
很难说这中间不是发生了什么,让贾诚突然间迫切地想要得手,以至于最终对程家发难。
待到程凌叙述完,盛云霖递给他一封信。
「你带上你爹所写的这些日记,还有这封信,跟你爷爷一同上京城去。到了京城,去东大街找谢府,以此信为证,自会有人接待你。而后,跟你爷爷去击鼓鸣冤。上京鸣冤会被先打二十大板,你必须得受住了,否则死在那里,便再无人可以为你家申冤了,明白吗?」
「明白!」
听到二十大板时,程凌的脸上一时间惨白,但他还是顶着那张煞白的小脸,高声喊了出来。
「好孩子。」盛云霖摸了摸他的头,「我们便要走了。此去京城路远,你和你爷爷要一路小心。若有缘,咱们京城再见,我定会为你家人沉冤昭雪,让恶人伏诛。」
「那个……姊姊……!」盛云霖正欲和谢斐离去,程凌却鼓起勇气喊住了她。
「何事?」盛云霖回首。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盛云霖微微一笑:「感念你借我屋子住了一宿,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她依旧逆着光,太阳在她的身周镀了一层光晕,以至于程凌拼命想记住她的脸,却又发现看不分明。
「——那,你是仙子娘娘吗?」他脱口而出。
「不。」盛云霖晃了晃那把珐琅折扇,扇面在太阳的照耀下流转着金光,「如果非要有个称呼的话,那你应该叫我——殿下。」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很喜欢这个称呼。
因为在这偌大的陈朝,无论是谁,提起「那位殿下」,都是专指她一个人的。
「走吧。」盛云霖对谢斐道,「去寻贾诚的晦气去!」
他们二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破败的程宅,只留下程凌一个孩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凝望他们的背影。
谢斐与盛云霖赶路至扬州城内,买下了一辆马车,这才走官道回头,往江宁城行去。
谢斐驾车,盛云霖靠在门边,手中的扇子慢悠悠地摇。
「我去买马车的时候,你又去哪儿了?」谢斐问。
「我这次真没乱跑!」盛云霖赶忙自证清白,「我就在旁边的镖局,请了两位镖师暗中保护那爷孙俩罢了。我怕贾诚万一知道了此事,半路对那孩子不利,别咱们反过头来害了他。」
「嗯。」
「你不也为他写了信吗?」盛云霖抬眸,看了眼谢斐,「其实咱们也没有调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你还是替那孩子写了信,这样他到了京城,就有你家的庇护。」
「我堂弟前年升任了京兆尹,或许可以帮到他。」谢斐道,「我写信,是因为小孩子很难骗人。若他年纪再大几岁,他所言,我不一定会全然相信。」
盛云霖点点头:「我也是见他可怜。」
「……很像?」
「什么?」
「当年的皇上。」
盛云霖叹气道:「既然知道,便不要戳人心窝了啊!」
「……」
两人沉默了半晌,谢斐换了个话题:「回到了江宁,你准备怎么做?」
「先看看风无痕耍什么花招。他既引我们知道了程家的事情,自然就还有后手,我们等着便是。至于那个贾诚嘛,先耍他一下。」
第08章 暗流涌动
车马晃晃悠悠,又从扬州一路驶回了江宁。瞧见了回城的两人,贾诚也不知道脸该绿、该黑还是该红,反正横竖都是气急败坏。
气谢斐明明答应了帮他寻和氏璧,却说跑就跑了;又急和氏璧半天找不回来,生怕自己误了事。
「谢大人,咱们先前可是说好的呀!你这一去好几天,可让贾某如何是好?」贾诚对着谢斐发牢骚。
谢斐虽然面色不显,但盛云霖已然发觉他颇有不快,不等谢斐回应,便道:「贾郎中说的这是什么话,谢大人自然是为了帮你,才先去寻我的。」
「此话何解?」贾诚皱眉。
盛云霖又开始半真半假地胡说八道了:「先前在临安,我们追踪风无痕时,我被他劫去做了人质。是以,只有我一人近距离观察过风无痕的模样。若我不在,谢大人如何帮你追查这江洋大盗?谁又能认得出来风无痕到底长什么样子?」
她已然习惯了自己信口胡诌的本事,只叹上辈子没发觉自个儿还有这等功夫。
贾诚一时间将信将疑,却听谢斐补充道:「正是如此。不然贾大人觉得,我为何要带一个女子前来江宁?」
「……」贾诚一时语塞,堪堪被说服了,「那,二位可是有什么办法吗?」
「好说。」盛云霖敲了敲折扇,「小女子略通丹青,可以把那风无痕的模样画出来,大人张贴在城中,上报线索者赏。」
「那就太好了!」一见有法子,贾诚的态度立刻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还请谢大人和这位姑娘随我过府。最好今日就能画出来,我让画师临摹个上百份,贴遍全城!」
——可真是会压榨人啊。盛云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过,盛云霖还是当日就替他把风无痕的肖像画出来了。
根据这几次和风无痕打照面,她初步判断,风无痕并不会易容,一直都是一副面孔行走江湖。此人行踪诡异,和他打过交道的人也极少,大多数人只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他偷了东西,是以,不会易容亦不妨事。
所以,盛云霖估摸着,纵观整个齐国、陈国,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把风无痕的画像挂得满街都是。
谢斐对此并没有什么评价。或者说,他看出了盛云霖的一点儿恶趣味——纯粹是惹点儿事来让风无痕跳脚,虽然也不知道以这人的性格,会不会被惹到。
毕竟,现如今他们两个半点儿真心实意帮贾诚的打算也没有。
是夜。
风伫云停,月朗星稀。
盛云霖在贾诚为她单独准备的厢房之内,一个人靠坐在窗边的引枕上,摇着折扇,饮酒赏月,似乎惬意得很。
就这样到了半夜,桌上那一小壶酒都快见底了,风无痕才姗姗来迟。
「盛姑娘这是在等风某吗?」风无痕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窗外。
今日他并未穿一身扎眼的白衣,亦没有摆出一副风流浪子的模样,而是一身黑色夜行装,裹得颇为严实,隐没在黑夜里都不太认得出来。
盛云霖折扇一摇,便遮住了下半边的面孔,只留出了一对灵动的眼睛,故作惊讶道:「今儿你转性了?」
「若不是你把我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我犯得着这样吗?」风无痕笑笑。
盛云霖亦笑。她确实是在等风无痕,也确实是故意把他的画像叫人贴得满大街都是,以引他来找自己。
「进来坐?」盛云霖指了指茶几边的位置,又从茶几下面捞了两坛未开封的酒来,「请你喝酒赏月,何如?」
「喝酒赏月,在这儿多无趣啊,得去上头。」风无痕抬手指了指屋顶。
盛云霖托腮:「不想去。」
她蓦地就想起了自己当年第一回 抱着酒坛喝酒的模样。
也是这样的白瓷小酒坛,其实也倒不出几杯。不过是她当年附庸风雅,既想学江湖中人的豪情壮志,又想学文人骚客的多愁善感,便去小厨房里偷了两坛酒出来,坐在上书房的屋顶上,对月独酌。
那会儿,她以为自己很快就要离开京城了,要去北漠过一辈子。
后来呢?
后来,她遇到了刚出御书房的谢斐,喊谢斐陪她一起喝酒。明明是自己掉了泪,却非说是被酒辣的。
年少时的荒唐旧事,如今想起,却发现这是她上辈子加上这辈子,唯一一次与人一起上屋顶赏月饮酒。恍惚间回到了自己十五岁那年,那般懵懂,却又那般莽撞,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无论前方是什么荆棘都敢迎难而上。
虽然那夜的月也不见得好好赏了,却还是觉得,没有哪一夜的月光,会比那夜更美。
思及此,她抿唇一笑。
风无痕没看懂盛云霖这个莫名其妙的笑容,但也一笑,道:「罢了,不赏就不赏吧。那,咱们去听墙角?」
盛云霖奇道:「有什么墙角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