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终于偏过了目光。
「是了。你确实不是她。」他低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从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盛云霖缓缓闭上了眼。
「罢了。」陈煜面无表情道,「你始终不说自己是谁,那我便当你无家可归,将你带回京城了。」
「……!」
要命。
如今她无人可以仰仗,甚至无庇佑之处,若进了京城,不与入龙潭虎穴无异?到时候怎么死的她都不知道。
谢斐一定在寻找自己。这艘船不可能不靠岸吧?一旦停靠岸边,她便立刻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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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这艘船似乎压根儿没有近期靠岸的打算,反而一直像是在赶路,这样下去怕是要从江宁行至扬州了。盛云霖深知着急亦无用,却也没有别的方法去应对眼下的场景。
终于,到了第三天深夜,她正认真思索要不要干脆跳水游走,却突闻门口有人在吟诗。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那声音悠远,带带低沉的尾音。
盛云霖思考片刻后开了门。
来人一袭白衣,容貌清极雅极,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风无痕?」盛云霖的眉梢一挑。
「正是在下。」风无痕手执一柄折扇,敲了敲掌心,「盛姑娘此前可收到了在下的信?能再见到盛姑娘,风某不甚欣喜。」
「外面看守的人呢?」盛云霖左右看了两眼。
「自然是被我放倒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
「好问题。」风无痕轻轻一摇,手中的折扇应声而展,「盛姑娘这一次不告而别,谢影湛可是差点儿把整个江宁城都翻了过来,却依旧遍寻不到姑娘的踪迹,就连我这个守株待兔的都被惊动了。眼见他迟迟不来寻找那块被我盗走的和氏璧,我只好先来替他寻一下你。」
「……真的假的啊?」
风无痕颇有些奇怪道:「我以为你和谢大人关系匪浅?」
「我说,你偷的和氏璧——真的假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上古之物,也很难鉴定真伪。传闻秦始皇将它做成了传国玉玺,所以也可能是假的。不过我见它莹润如天悬玉盘,就算不是古物,也定当是块价值连城的宝物。」
「哦?你拿来给我瞧瞧,我便心中有数了。」
「看不出来,盛姑娘对玉感兴趣啊。」
「还行吧,略有研究。」盛云霖依旧漫不经心地道。
她陪着风无痕扯东扯西,自然不是闲得无聊,而是想等风无痕按捺不住,主动说明来意。
这迂回之术似乎起了些作用,风无痕将手中的折扇递给了她,道:「玉是没有,别的礼物倒是带来一件。你瞧这面扇子如何?」
经风无痕提醒,盛云霖才把注意力转移到他的那面扇子上去。
这是一面巧夺天工的珐琅折扇,银鎏金累丝为底,宝蓝色的珐琅镶嵌出了一副千里江山图,画面磅礴写意,有纵横捭阖之势。
「瞧着不是民间样式,似是宫廷敕造之物。」盛云霖评价道,「又是你偷的吗?」
「追求心仪的女子,怎能以偷窃之物相送。我可以保证,这面扇子的来历一定是干干净净的,姑娘大可放心。」
盛云霖奇道:「你能找到我也不容易吧?大晚上跑过来,就为了给我送面扇子?」
「此言差矣。」风无痕摇了摇头,「这艘船只航行在江心上,从不靠岸,凭我的轻功,至多也只能一人来去,带上你便走不了了。这面扇子给你,是让你自保的。我瞧这船上没什么好人,只盼你能活到谢影湛来救你,别被船上的女主人给害死了才是。」
「……」
他知道得还挺多。盛云霖心想。
风无痕接着道:「这扇子平日里可当作一个物件赏玩,拿来扇风未免坠手。但这扇面上有一种名为『三生恨』的奇毒,瞧着没什么特别的,可一旦遇了血、沾了伤口,便能见血封喉。而这扇面嘛,顶端锋利,可削人皮肉。具体怎么用,便不消我多说了吧?」
盛云霖这才起了兴致,接过扇子,仔细研究了一番。
确实是够重够坠手的,想来工匠打造时,做的便是一件武器,而非一件装饰品。
若她当年得此奇物,想来手刃仇人时也会优雅得多,而不是搞得自己满身满脸都是血。
她抬眸看向风无痕,多了几分诚意:「你送我此物,是想拿什么条件来交换吗?我先声明,追查和氏璧一事,谢斐到底插不插手,不是我说了算的。」
「查呀,不查多没意思。」风无痕笑得很是云淡风轻,「盛姑娘多虑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件礼物又算得上什么?」
「行吧。」盛云霖也懒得和他继续绕弯子,「那谢斐什么时候来?」
「见你无大碍,我今夜便去给他递个话。」
「多谢。」盛云霖道。
「不客气。那我先走了,盛姑娘你自己注意安全。」风无痕似乎真的只是来瞧她一眼、再送她一件防身之物的,说完了便要离去。
「等等——!」盛云霖喊住了他。
自重生以来,她长得越来越像自己前世的那个模样了。而每每见了她,便对她有异常举动的,无不是前世认识的熟人。
唯独风无痕不同。
她不记得自己上辈子和此人打过交道,但此人又自来熟得有些过分。凭借直觉,盛云霖觉得风无痕不像是那种流连花丛的情场老手,倒像是单纯对她本人感兴趣。
这种兴趣,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盛姑娘还有何事指教?」被盛云霖喊住,风无痕停在了船舷之上。月光皎皎,他姿态轻盈,一身白袍随风而动。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模样和另一位你认识的人很像,所以才上了心?」盛云霖问道。
她的话语刚落,风无痕看向她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惊诧,而这惊诧转瞬即逝,笑意便又染了上来。
「原来你知道呀。」风无痕的语调中多了几分感叹,「你知道你长得像谁吗?」
「我朝死去的长公主呗。」盛云霖扯了扯嘴角。
「是了。」风无痕点点头,「本想着没必要告诉你,也是怕你伤心,毕竟我看谢影湛对你挺好。但你既然知道自己的模样像那位长公主,便该明白,有人只是把你当作了一个替身。所以嘛,没必要投入太多的感情,省得日后受伤。」
「……」
「哎,算了,你一个小姑娘,听不懂也正常。」
「……为什么是替身?」盛云霖疑惑道,「长公主和谢大人,先前不过是君臣关系,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谢影湛是这么哄你的?」风无痕的神情颇有些奇异,「你怕是不知道,当初你家谢大人是如何让齐国退兵的吧?」
「……」
她确实不知。
她初登高位时,内忧外患,齐国便趁机屯兵边境,试图侵占陈国领土。谢斐当时出使齐国,不战而屈人之兵,时至今日,这亦是民间小孩子都能讲得绘声绘色的传奇故事。
但没人知道,谢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知道吗?」盛云霖问。
「谢影湛用了一件信物。这信物本是他祖父谢襄的。谢襄年轻时出游,与一同龄人相交,互相引以为知己,谁知此人竟然是大齐的皇太子。当时两国相争已有多年,齐国太子的身份真相大白之时,谢襄宁为玉碎,也不肯再继续与敌人相交。二人诀别前,齐国太子曾赠予谢襄最后一件信物,是为一个承诺,亦有亏欠之意。此后,死生不复相见。谢影湛出使齐国时,当年的太子已然当了四十五载皇帝,垂垂老矣了。见此信物,恍若隔世,潸然涕下。」
「……」盛云霖伫立了半晌,才喃喃道,「还有这等往事……」
「我想,谢襄并不希望有朝一日用上这件信物。而谢影湛既然拿出来用了,便有非用不可的理由。其实他本不必如此。若目的是暂时求和,那赔些岁币、岁布,也一样可以解决问题;但若目的是让长公主坐稳朝局,情况便又不同了。所以你看,除了长公主,谁又能是这个『非用此信物不可』的理由呢?」
明明是说给盛云霖听的,风无痕却面向江山烟波,语调悠长。
而后,他回眸笑道:「罢了,总之风某和那位长公主没有什么特别的渊源,你若不想跟着谢影湛了,大可以来寻风某。」
「行啊,我考虑考虑。」盛云霖靠在门扉边,翩然一笑。
风无痕终是踏着轻功,水上无痕地飞远了。
月光在水面上留下一条银色的丝带,细细地搅动着波涛,时而完整,时而破碎。偶有鱼儿跃起,在水面留下一串串散开的涟漪。
盛云霖静静地倚靠在那里,遥望着一轮明月,对影成三人。
关于风无痕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知道那么多隐秘的往事,这些盛云霖通通都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