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盛云霖打断了贾诚接下来的话:「谢斐,我想出去逛逛。」
「不要走远。」
「放心,江宁城我来过的。日落前便回来。」
贾诚惊于这位小娘子对谢斐的「直呼其名」,目送其独自一人潇洒离去,连个仆从也不带。
见盛云霖走远了,谢斐看向贾诚:「所以,贾大人所丢是何物?」
「和氏璧。」贾诚叹气。
见谢斐眉头微簇,贾诚赶忙解释道:「我没诓您!真是那块蔺相如完璧归赵的和氏璧!我也是偶然得之,甚至从未对外走漏过风声,就等着呈上京城呢。也不知风无痕是如何得知的,还破了我这极为严密的看管,前天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了!这块和氏璧若回不来,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你不是说,没有对外走漏风声吗?」谢斐淡然道,「找不回来,不呈上去就是了。」
贾诚愁眉苦脸道:「可我已经给京中写了信,上报了此物的得来过程……」
谢斐:「……」
急着邀功,结果自讨苦吃。
不过陈煜并不爱收藏美玉之类的东西,想来没了也就没了,并不会怪罪下来。不过,若是换作盛云霖,那可不好说,她素来爱玉,品鉴的本事也是一流的。
谢斐道:「我明白了。不过我暂时没有找寻此物的线索,贾大人得给我一些时间。另外,我如果问起关于这块玉的事情,请务必知无不言,否则,我也无法保证能顺利找到。」
「那是一定!」贾诚满口保证。
盛云霖独自一人在江宁城里闲逛。
她上一次来这个地方,已是十多年以前。那会儿陈煜还是太子,她还是长忆公主。皇帝下江南,小辈的只带了他们两个。她与陈煜欢笑打闹,从秦淮河一路嬉戏至鸡鸣寺,两人追打累了,气喘吁吁地在一棵古树下一瘫,背靠着树干歇息。
彼时早春三月,樱花的花瓣如洁白的雨一般簌簌下落,流云飞雪,坠得她一身都是。她忽然想起那句古诗: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于是,她对陈煜道:「煜儿,我们埋一件信物在这棵树下吧?」
「埋什么?」
「我这枚平安扣,如何?」盛云霖扯出了胸前挂着的那枚晶莹洁白的玉饰,「这枚平安扣就归你了,不过先埋在这儿,待你日后登基,再下江南,便可以把这枚平安扣挖出来,如同我和你在一起一般。」
小小的陈煜睁大了眼睛:「那会儿,阿姊不跟我在一起吗?」
「你傻呀!」盛云霖笑了起来,「那会儿我早嫁人啦,搞不好都不在京城了呢。」
「不行,我不同意!」陈煜立刻抗议道。
「你不同意也没用。」盛云霖拍了下他的脑袋,「快点儿,挖个坑,陪我把这枚平安扣给埋了!」
两个小小的人,挖了半天,才挖出一个浅浅的坑。
好在那枚平安扣也很小,能埋个严严实实。
……
盛云霖循着记忆,再度来到了鸡鸣寺。
又是一年春寒料峭,樱花盛开,花舞如雪。她找到了那棵当年靠过的花树,抬首望去,嶙峋的枝丫上坠着雪白的箭羽形花瓣,一如当年。
十多年转瞬即逝,江山美景,分明没有丝毫的改变。
仅她只影在此,心中五味杂陈,却无人可说。
盛云霖去街上买了把小铲子,一点一点挖开了树下的土壤。
她抱着渺茫的希望挖了很久很久,皆无所获。就在她以为这最后的念想都找不到了,却突然之间,瞧见了一个早已破烂不堪的丝制荷包。
轻轻扯开一看,一枚洁白莹润的平安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眼泪忽然之间就掉了下来。
她紧紧握住了那枚平安扣,像是要揉碎进她的掌心里。
好痛。
好痛好痛。
已经感觉不出是哪里传来的痛感,只觉得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疼得她几乎晕眩。
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那些纷乱的记忆一下子闯入了她的脑海里,前世的过往像走马灯那样飞驰而过,令她手脚冰凉。
盛云霖走后不久,又有一队人马抵达了鸡鸣寺外。
来人衣着华贵,一看便不是普通人。为首的男子很是年轻,不过二十二三岁的模样,倒是剑眉星目,英朗俊逸。他身旁跟着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子,而后是大队的人马。
那女子姿态雍容,语调倒是有几分讨好之意:「夫君,您故地重游,大约感触颇多吧?」
年轻男子不答,却径直朝着寺内最大的那棵花树走去。
花树之下,显然是新被挖过、刚刚填上的土。
男子的眉头猝然收紧。
「这是谁干的……!」他的声音低沉,甚至微微发抖。
身后的人道:「这……下官也不知道啊。这鸡鸣寺人人可以来,挖点儿土也不算犯法……」
「可能是来游玩的小孩子顽皮,夫君不必如此动怒。」女子道。
年轻男子的指节却逐渐收紧,握成拳状,青筋一根根凸起。
「安排人查!」男子道。
「夫君,恕我一言。」女子正色道,「您微服出巡至此,一路上为了不被当地官员知道,都是走的水路。若是此时大动干戈,您的行踪恐怕就瞒不住了。」
「……」他冷静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让手下人去调查此事。
「会是谁……」他喃喃自语道,「难道……是她吗?」
他甚至不敢去想象。
不敢妄想那个永远消失在宫墙内的人,还会再度出现。
第06章 故人相逢
盛云霖抬头瞧了眼天色,见离日落还有一个多时辰,便去了秦淮河畔,寻了一条小小的画舫,独自一人在水上漂着。
秦淮河上,来往船只极多,特别是歌女们的画舫,更是争奇斗艳,盛云霖的这艘小船乍一看上去并不起眼。她伫立于船头,任凭江间的清风吹得她维帽纱帘与三千发丝皆散乱,而后手执一片方才在岸边摘下的柳叶,吹起了幼时母亲为她哼过的歌谣。
这曲子并非摇篮曲,亦无词,她更未曾听别人哼唱过,便也不知出处。只是此时突然有些思念母亲,便吹起了此曲。
她正沉浸在曲调之中,闭着眼睛默默地吹奏,却忽然听见对面船只上的人对她喊道:「这位姑娘,我家主人觉得您吹奏的曲子甚是悠扬动听,想请您上船一叙。」
盛云霖睁开了眼。
来人身上负着剑,姿势亦紧绷着,像是个训练有素的高手。
「抱歉。」盛云霖拒绝道,「小女子并非歌女,不可随意上陌生人的船只。」
对面的人进船舱内回禀了一番,没一会儿,又出来道:「姑娘,我家主人无意冒犯,只是方才觉得您吹的曲调,很像他幼时听亲人哼过的。如今亲人已经离世,再听闻此曲,甚是怀念,故而,还是想请您上船。」
盛云霖的眉梢一挑。
这倒是奇了。她多年来,一直试图找寻此曲的出处,却始终未果。没想到重活一遭,倒是偶然间遇到了一个听过此曲的人?
对面这艘船只和她的小船相比,得有十倍之巨,上面定然是位达官贵人,说不准识得她上辈子的模样,还是小心为上。但她又对这曲子的来历甚是好奇。于是思索了片刻,盛云霖扶了扶维帽,踏上了对面的船只。
船舱之内富丽堂皇,什么红珊瑚树、翡翠如意,都错落有致地摆放在会客厅内。盛云霖突然觉得右眼皮跳得有些快。
「你家主人姓甚名谁?」她问道。
引她上船的男子道:「姑娘一会儿可以直接问我家主人。」
「……」
直到这时,她才近距离地看清了这位给她传话男子的模样。
——竟是御前带刀侍卫李铭!
她赶忙拉低了帽檐,正想拔腿就跑,却已然来不及了。
船主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虽然着民间服饰,却依旧尊贵,不可逼视。
李铭立刻行礼:「少爷。」
「下去吧。」陈煜挥了挥手。
「是。」
「这位姑娘。」陈煜道,「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盛云霖觉得自己的双脚像是灌了铅一样,一步都挪不动了。
难怪……难怪是「幼时听亲人哼过」,难怪是「亲人已经离世」「甚是怀念」……
她从未想过会在这番场景下,再次见到陈煜。
她本来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了。
「姑娘请坐。」陈煜道,「在下姓陈,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多说多错。更何况,她无法像先前面对谢斐时那般胡说八道。
「陈公子,你我萍水相逢,我姓甚名谁并不重要。」她斟酌道。
「姑娘不愿说,我自然也不会逼迫你,只是你刚才你吹的那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