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用帘子隔着,看不到彼此。奈苗拖动椅子,准备离开时,听到那哨兵轻轻地叫起来。
“我好难受,能来帮帮我吗……”
从床位标识来看,那位哨兵是需要长期疗愈的堕落哨兵,但因为他级别低,并没有配备专门的房间和疗愈员。
奈苗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动作便顿住了。
这是之前她在前线治疗的那位崩坏哨兵,奥特。
前线疗愈时,奥特全程昏迷,并不知道她的模样,只当她是一个普通路过的向导,看到她的脸时还没什么反应,但看到她的肩章,忽然激动起来,抓住她的袖子,恳求道:“向导,我严重了,能帮我申请提升疗愈等级吗?”
奈苗扫了眼他床头的病例记录。虽然前线时他的崩坏度已经稳定,但回塔后又慢慢回升了。这倒也是常见的事,毕竟急救只是救命,不是治病,若要彻底治好他,可能要像对待暗双那样派出一名专门的向导对接。
但在白塔里,一层战损哨兵的优先级是最低的。
奈苗说道:“你可以向负责你的向导申请,我没有这个权限。”
这种情况,她也无能为力。更何况现在暗双的事情还迫在眉睫,她也没有什么时间做不属于自己的工作。
“但你是二层的向导,你比他们权限都高……”
奈苗摇了摇头,“我并没有更高的权限,我也只是士兵。”
奥特眼里溢出泪水,有些绝望地望着她。奈苗心里发堵,想要拉开他的手,可他手指牢牢地缠着她的袖子,像溺水的人抓着救命稻草一样不肯松开。
一名向导掀开帘子进来,说道:“我来晚了些,久等了……”
她惊讶道:“奈苗。”
士兵手猛地一颤,然后便自己松开了,咚的一声垂在床边。
“我今天上午给他清理。”莓拉指了指奥特,又对他有些局促地小声道:“对不起,再等一下。”
说罢,扯着奈苗走到帘子外,犹犹豫豫地从口袋掏出一个小盒子:“配件,我在刚才做完了……”
奈苗以为还要等上几天,没想到在去二层之前就能拿到,万分惊喜地接了过去。
那是一个蛋糕模样的小配件,按下时会释放出不用于攻击,而用于刺激的电流,还可以随着按下的压力调整幅度,更温和,且更容易控制。
“莓拉。”奈苗把配件戴好,一把抱住她,“太感谢你了。”
莓拉轻轻地搂回去,叹气道:“你要少用,少吃药。之前没人这样用过,还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奈苗感觉鼻尖有些发酸,原来莓拉今早眉头不展不是因为担心名单,而是担心她的状态。她咬了咬下唇,微笑着说道:“我一定会注意的。快去给他疗愈吧,他的情况好像严重了。”
奈苗没心情吃午饭,端了杯咖啡来到那颗树下。
之前暗双在这里与她口唇相交,自然能领会她说的树是哪里。
白塔里这样美丽的树景并不多,只是大部分人都没心情欣赏,再加上这里位置略有偏僻,虽然接近午休时间,但树下仍是一片空旷,除她之外没有半个人影。
暗双没有回她,但显示半小时前在线过。
他看到了消息,他一定会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奈苗坐了下来,只喝了一口的咖啡放在一边,对着树影发了会呆。
附近没有走路和衣物摩擦的声音,当凝神聆听时,也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
可她能感觉到,有人正在看着她。
从她来到树下的那一刻起,那束目光就死死地锁定在她的身上,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当她久久地静止时,那目光也不曾挪开半分。
就这样在暗中静静地望着她。
奈苗倒不觉得恐慌,上次虽然被暗双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但现在她已经知道他可以很好地藏匿自己的气息,甚至不准备找他。
她蜷起双腿,抱住膝盖,自言自语一般轻声说道:“可以陪我说会话吗。”
只有空气和树,自然没人回应。
“其实……”奈苗笑了一声,“我骗了你。”
“我不是莲。”
仍旧时一片沉寂,好像那束目光只是她的幻觉。
奈苗却仍然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不喜欢那个游戏,我之前也不认识你。”
“我只是为了接下那个疗愈任务。”
“——只是为了赚钱。”
草丛里一阵簌簌声响,有人从里面冲出来了,猛地扑向她,揪住她的领子。
奈苗并未抵抗,顺势向后倒去,极大的冲力下,两人滚作一团,面对面地侧躺在草里,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小腿高的草束几乎将他们完全吞没进去,缩成一个只剩他们两人的狭窄小空间。
奈苗将滑落到眼前的碎发缕到耳后,手顺势搭在对方的肩上。
暗双没有像平时那样戴着一身链子,他穿了崭新的制服,戴着比安白等级还高的肩章,领口敞开一个扣子,穿戴得并不规范。他露出来的脖颈上套着一个黑环,和之前在疗愈室时用于控制行动的环不同,这上面显示着数字,此刻正随着他激烈的呼吸起伏而迅速向上跳动着。
奈苗知道,这是崩坏度的检测环。
她的视线向上转去,看到他浓重的黑眼圈,长过眼睫不曾修建的散乱白发,眼眶红的像是哭过一整个日夜。
而那之中,一对紧缩且颤抖的银瞳,正充满恨意地瞪着她。
第44章 真的 不再问
电子屏上数字跳跃不停, 飙升到接近一百之时,又忽上忽下地悬在边缘。
一旦数值超过警戒线,暗双会被重新监管起来, 所以, 他在极力控制自己,将所有的气力用在死咬的牙关之间,哪怕他恨得要把她捏碎, 手也只是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奈苗撩开他额前长发, 让那双阴郁而饱含恨意的眼彻底露出来。
银色瞳孔中反着粼粼的光,正午时分,阳光正好。
面对面不拘束无规矩地躺在草地上, 任由灰尘和泥污沾染制服而毫不在意。若不是他感到心脏剧烈的刺痛, 某一瞬间, 也会幻视这是他们拥有自由后一次幸福的相拥。
“刚才那话才是骗你的。”她微笑道:“如果我只为了赚钱, 就不会在最后把你的任务转接给别人。”
他的手指猛地抽搐一下,口中挤出一声干涩的哑音。
“那为什么……”
“因为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应该这样。应该救好你, 让你站在外面,站在阳光下。”她向前挪动了一点,额头靠在他的头上,闭上眼睛, 微笑道:“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暗双眯起了眼,不知是被阳光刺痛,还是被她的发丝撩拨得瘙痒。他的手臂环在她肩下, 稍一用力就能将她整个按在怀里。他仍旧没有动,颈环上的数字却在慢慢下跌。
他不知这样的温存是幻觉还是真意。
他不明白,另一个他和奈苗, 谁才是骗子?
她不是莲,她不理他,她要杀了他,她不为钱来,她履行了诺言回来见他,她这样躺在他怀里,说:“恭喜你暗双,你得到了自由。连我和你自己都不能束缚你的自由。”
暗双茫然地望向她,手指慢慢攀上她的肩头。
他为了她鼓起勇气踏出了拘禁室的门,脱下一身锁链装饰,穿上与所有哨兵一般的毫无个性的制服,又在极度愤怒带来的昏胀中接听了军长的通话。带领他去往三层的那位士兵对他无比敬重,接待他的军官温和地拍着他的肩,所有的人都对着他微笑,对他说恭喜。一位天才终于病好,可以迎接他的使命,前面的路又铺成了鲜花和笑脸,一片坦途。
外面的世界没有他想的那样可怕,可自由也没有他想的那么美好。
反而更是一种空虚。
他只是为了见她才离开那间小屋子。
她却说他得到了自由。
“……你不是莲。”他低声道。
她不是莲,好像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一名网上认识的好友会在现实中突然找到他才是奇怪,只是当她说出那句能证明身份的话后,他便开始幻想了,便开始擅自加深他们的感情,从寥寥几面变成了陪伴几年的挚友,一个可承载他所有信任与期待的,拽着他离开自己小房间的救命绳索。
现在,她见到他时的恳切变成了假意,感情的支架坍塌了,绳索散掉了,就好像朝着太阳向深井外面爬,已经爬到井口,却发现那只是一盏灯。
欺骗到底从哪一部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