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瞬间陷入静默。
空气间只剩下数据台细微的电流音。
方羲没再管这些首席玩家内心究竟掀起了多么巨大的滔天巨浪,而是挥挥手,直接转身离开。
“各位,下次有机会再见。”
以这些身经百战、行事圆滑却不世故的首席玩家,想必能在梨花雪与八千棋局之间,寻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解决方案。
还有他们背后专门洗脑人的邪教组织,凭黑天鹅只手遮天的势力,应该能挖出不少有趣的东西吧。
而这些,都是身处宇宙被遗忘之地,方羲所不太擅长、也不太想费心去管的事情。
宋白玉最后还是跟了出来,但一向话多的他,一路上却沉默无言,似乎也陷入了“八千灵感”这个真相的冲击,还没有缓过神来。
直到走出数据室外长长的廊道,进入到竞技场内,听见几乎响彻世界的欢呼声,宋白玉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看了看沸腾的新晋玩家们,忽然问:“收藏家,你不去看看你的朋友吗?”
方羲也好奇瞥了一眼人群中被包围的梨花雪,漫不经心地说:“哦,那是我胡扯的,我哪来的朋友。”
只不过是顺手牵个头的事情而已。
更何况,梨花雪很快就能拥有很多很多朋友。
方羲内心的小人深沉地摸摸下巴,说白了,她只是个穷极社恐分子罢了。
宋白玉一愣:“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游戏论坛上,“白乌鸦”其实曾经发过一个询问怎么寻找固定队友的帖子,并且隐约透露出其本人并不擅长交际、远离人群的事情。
但在恶魔副本中,收藏家身上根本无法被掩盖的领袖气质,就像她长弓放出的光辉那样,一样的耀眼灿烂。
可这两种在本质上其实相反的性格特质,却诡异地同时出现在收藏家身上。
竞技场上的狂欢声还在长鸣。
三千名新晋玩家,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天赋这么强悍的傀儡师。就好像,原本践踏人类的异端,却反而变成轮椅之人手中的小小玩具。
但真正缔造这一切的幕后者,只是站在竞技场的最远处,远远地看着热闹,并没有身处其中,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黑色的眼眸里掀不起一丝波澜,轻轻叹了口气。
一边,是穿透耳膜的胜利之音。
一边,是怎么嘶喊也没有回音的寂静之地。
第118章
宋白玉忽然意识到,哪怕他们二十一个人,在恶魔战役中曾经是同生共死的队友。但或许在收藏家眼里,也无法称之为“朋友”。
猎人的直觉告诉他,好像有些什么东西,横戈在收藏家与人群之间,遥远得不可逾越。
收藏家究竟是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
方羲感觉耳边实在安静得有点久了,感觉这不太符合宋白玉的风格,好奇地转过头,却震惊地发现这名银色长发的猎人,莫名其妙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啊?这货什么情况?她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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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白玉瞬间收起过于夸张的表情,笑了笑道:“收藏家,我只是忽然发现,你对朋友的定义,似乎和世俗意义的不太一样……应该不是出于我们与你之间,实力存在巨大的沟壑,这种庸俗的原因吧?”
“……你倒是挺敏锐的。”方羲停下脚步,上前靠在廊道边上的栏杆,左手托着脸,继续观察底下热闹的人群,“其实我只是觉得,我不太真诚而已。而队友这个称呼,听上去更像一种利益关系,所以就无所谓。”
“不太真诚?”宋白玉认真询问,“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我的名字,容貌,声音,全是虚假的。”方羲想了想说,“而你们却保持着现实世界的样子,就连背景和身份信息,我还可以随时调取查看——所以,我当然拥有不了作为【朋友】的资格。”
宋白玉一时间有些发愣,感觉心脏有些发痒。
在他积累了二十三年的社交网中,从未见过像“收藏家”这样奇怪的人。
悲悯,但她偏偏又对具体的细节毫不关心。
明明在医院副本随手救好了濒死的密匙玩家,但在后续从未关心甚至过问过一句。
明明修好了孟逢霜遗失的傀儡,却对其创造者是谁压根不清楚。
明明帮助梨花雪揭露了真相,却忽然变成了一副甩手什么也不再管的冷漠模样。
就好像,她与外界那一丝微弱的链接,在事情解决的时候,就直接啪地一声,断裂了。
“照这么说。”宋白玉认真地看着方羲,“我们对你也不公平——你为人类帝国带来的胜利,我们根本无法用简单的金钱和勋章来衡量。”
“不,这只是微小的成功。”方羲垂下眼,忽然轻笑道,“还早着呢。异端的确很聪明,一直躲着不出现,因为它们知道自己是亘古不变的生命,只要耐心等待一段时间,等到我死掉的那一天,一切又可以卷土重来。”
宋白玉默了一瞬,却笑着说:“收藏家,可你避开了原先的话题。谁会关心异端的高瞻远瞩呢?我……我们明明更担忧的是,未来可能面目全非的你。”
方羲一愣,转过头,发现这名银色的猎人,神情相当认真,执着地想歪回最开始的、关于朋友的议题。
“你看,虽然你用的的确不是真名,但你的贡献,不也正负抵消了吗?”宋白玉挑眉道,“既然一切归零,又哪来的不真诚呢?说实话,你可能不知道,有很多密匙玩家,都特别好奇战场之外的你。当然,这并不是出于对你真实身份的窥窃欲,只是单纯地想了解你。”
左眼又在跳动。
方羲忽然想起,在不受欢迎的学生时期,她属于人见人恨的那种存在。
而且她经常逃课,偶尔心血来潮回来认真上课的时候,同桌甚至会惊恐地问:“你你你你你……救命!这个讨厌鬼怎么又回来了?!”
方羲又习惯性抬起手,按了一下跳动的左眼。
真奇怪啊。
为什么都是人,怎么人与人之间,对她的态度却完全不一样呢?
不过,她没再接宋白玉的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终于回归寂静的人群,
还有她那间破败的出租屋。
两个世界好像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叠起来。
“感觉你这些话很熟悉。”方羲说,“可能因为,我也用过相似的话术,这么和其他人说过。”
就像,彼时在副本之内,她问除了视作人类之极限的身份,秦淮月还能记得她本身最接近于本心、未被框框架架磨灭的人格吗?
长风刮过二人的发丝。
逐渐归于寂静的竞技场,人群逐渐稀松,很多新晋玩家在离开、退场。
但也有些敏锐的新晋玩家,抬起头,忽然发现竞技场的最高处,有一名从未见过的陌生玩家,似乎在和他们所熟知的首席玩家宋白玉聊天。
而后者,所展露出来的状态,完全不像在他们面前那样吊儿郎当、随性散漫,脸上的神情相当认真,似乎在专心聆听旁边那名玩家的话。
“这样吗?”宋白玉的双手也搭在护栏上,“但我只是想说,如果你觉得孤独,随时可以来找我,我特别擅长帮人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