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方羲向下扫了一眼,成功捕捉到海里若隐若现的龙身,便拍了拍白云,伸手指了一下某片常常被龙爪借力飞翔的孤岛,“小云,带我们去那里。”
白云乖巧地带着两只人类、偷懒不飞的黑天使和一千零二,慢悠悠地飘向孤岛。
落地。
水面缓缓冒出一个龙头,搁浅在孤岛沙滩上,一双澄澈的碧色眸子,委屈地盯着方羲,仿佛在诉说为什么这么久才来看它。
方羲走过去摸了摸大白龙,从一千零二里翻出一堆甜品,往龙的血盆大口疯狂丢丢丢。
话说,这大白龙的性格……不是很黏人吗?
方羲合理怀疑白龙的创造者696号在书上造假。
梨花雪也好奇地跟了过去,但没敢靠太近,而是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看着。
大白龙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这只人类,却忽然愣了愣,茫然地发现她双眼仿佛放着光,满脸都是被自己惊艳到的欣赏之意。
于是,它忍不住伸出一根龙须,轻轻戳了戳梨花雪的红头发,但又很快收回龙须。
好冰冷的灵魂。
大白龙经常潜在深海,偶尔也会飞到天空,活动一下筋骨,顺便向其他人偶炫耀一下自己炫酷的身姿。
但深海很冷,没有温度。
天空也很冷,虚假的阳光。
没有先行者在的乐园,毫无意义。
所有远古人偶,包括大白龙在内,在整整一百年里,过得相当忧郁。
但当天空掉下一只新的先行者之时,所有人偶都沸腾了!
哇!好闪亮的灵魂!
而且,方羲灵魂的温度很高,暖洋洋的,是最耀眼夺目的存在。哪怕是不爱搭理人的大白龙,也忍不住有些依赖她。
至于眼前这只陌生的人类,就像一团将融未融的雪,摇摇欲坠。不管是丢进大海,在沙滩上搁浅,还是放在最潮湿的角落,似乎都会通往同一个覆灭的结局。
梨花雪的灵魂里,没有支撑物,没有骨头,只是凭借着一种顽强的意志力,勉强地撑着。
但这些坚强不屈的意志,也在日积月累的伤害中,飞速流失了,剩下一滩冰凉的雪水。
所以大白龙的视线,艰难地从暖洋洋的方羲上移开,落到梨花雪身上,碧色的眸子仿佛在发出疑问,你为什么不靠近我一点呢?
梨花雪下意识抓紧衣袖,垂下头,收回目光,没有动,仍然待在原地。
方羲也觉得周围好像少了什么东西,疑惑地转过头,才发现梨花雪离得很远,孤独地坐在轮椅上,垂着眼,神情落寞得有些平静。
静止的灵魂。
难道她在“胜者”被敲定的那一刻,就彻底认输了吗?
难道那些使小绊子的恶作剧,真的只是像败者为了发泄小情绪、往大海抛出几颗小石头那样,而不是一种企图重新夺取机会的怒火吗?
方羲朝她挥了挥手:“梨花雪,大白龙想让你摸摸它。”
被方羲这么一叫,梨花雪才犹豫地抬起头,缓慢地操控轮椅,让轮子一圈一圈地转,移动到大白龙面前。
它轻轻蹭了蹭梨花雪的侧脸,发出一声很低的龙吟,像是在安慰。
——我也是温度很低的生命,又不会让你融化,所以你可以触碰我。
梨花雪呢喃道:“好美的生命……”
大白龙一听,瞬间精神了!
要不是顾及孤岛上有两只人类,大白龙差点想直接拍爪飞向高空!
“它的名字叫十四州。”方羲故作深沉地摸摸下巴,绝不承认自己也是刚刚才知道。
梨花雪问:“这是……全是先行者失落的傀儡吗?”
“可以这么说。”方羲没纠正梨花雪口中的傀儡之称,“走吧,我们四处逛逛,找找有什么好玩的。”
方羲踩过反复卷起又退潮的海浪,开始往一千零二肚子里哐哐丢垃圾。
各种七彩颜色的贝壳、可以当作电话筒使用的大号海螺、迷你可爱并且竖着走的短指和尚蟹、奇形怪状的石头(方羲决定用来当作便宜售卖的护身符)……
又一轮海浪褪去,露出沙滩上团子一样的水晶果冻水母。方羲蹲下身,只是好奇地戳了几下,没想到这群水母齐刷刷朝她涌来,开始相互打架,企图抢夺能被方羲抚摸的位置。
“走开!走开!”
“我呸!我才是最美丽的水母!你们算什么东西!”
“金灿灿的人类,快摸摸我QAQ!”
方羲耐心地将这一百只果冻水母,逐个摸了一遍,才站起来,继续悠闲地踩着海浪,在沙滩上无目的地闲逛。
而梨花雪,操控着轮椅,在沙滩上印下两条长长的线,慢慢跟在方羲背后,却没有注意脚下的贝壳、石头和潮涌的海浪,而是目光专注地看着方羲的背影,被海风吹起的灰色发丝。
恐怖的神明,现在一定站在人类无法窥视之处,和坐在轮椅上的她一样,寂静地注视着这名先行者吧?
可为什么收藏家的灵魂,能像这样,随时肆无忌惮地飞翔呢?
明明她的身上顶着这么多压力,帝国的押注,密匙玩家的期盼,还有无数普通民众的审判……收藏家不会害怕吗?
“哗——哗—
—”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梨花雪这才分出几分注意力,瞥了一眼旁边的大海。
海面之下,涌动着无数造物,一呼一吸的生命。
用僵硬的“傀儡”来称呼它们,会不会是一种亵渎呢?
“收藏家。”
方羲的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看向远远落在后面的梨花雪。
深红色长发的少女,穿着白裙,坐在轮椅上,皮肤却苍白得没有血色,脸上没有丝毫想要活着的意志,仿佛眸子里刚刚被白龙惊艳而闪烁的光亮,只是转瞬即逝的流星。
就像是破掉的沙漏,再怎么填充,也永远留不下一丁点痕迹。
梨花雪问:“你不害怕吗?”
方羲想了想,也问:“你不开心吗?”
“我……我不知道。”梨花雪轻声说,“这里很美,像世外桃源一样,但我却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孤独。哪怕是再绚丽的生命,最终也不过是化作淤泥,这有什么意义呢?”
方羲低头踢了踢硌脚的小石子,漫不经心地说:“是的,没有意义。但潮起潮落,东升西落,孕育与死亡,世界运行的每一个步骤好像都在重复。但我们人类,又恰好拥有窥视万物的眼睛,攀越高山的身体,缔造奇迹的双手,才能在无数次重复之间,抓住刹那的永恒,不是吗?”
“可是,我好想逃,也好想去死。”梨花雪声音哽咽地说,“我觉得继续制作傀儡根本毫无意义,它们根本认不出我是谁,也没有任何玩家知道,这些傀儡的创造者其实是我……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废物。”
“看来我是知道真相的第一人。”
“我很害怕再进入任何一个游戏副本,因为我有一次看见了虚假投影之外,异端投来的一瞥。那根本没人打得过……说到底,我们只是一群可以随便捏碎的蚂蚁。”
“我打得过。”
“我永远赢不了他,我只是数据错误诞生的伴生婴儿。所有同龄的实验品,都更喜欢和他玩,所有研究员都觉得,是我夺走了他的天赋,连我身上一半的灵魂,也被认为是该还回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