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脚打上绷带。
针管扎入手背，调整输液的速度。
应钟终于明白方羲在做什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微动。
双手凝现出长弓。
勾弦，瞄准一条长至高空最深处的锁链。
方羲轻声说：“会有些疼。”
应钟微微垂下头：“我不畏惧疼痛。”
她更畏惧消失和死亡。
光箭接连穿透三条锁链。
无数密密麻麻的眼珠子，像是果实一般掉落在地，砸成一片果酱般的形状。
“……我一直在等主人来找我。”应钟扯了扯嘴角，“但我知道以她的性格，根本不会再进入一个不可能胜利的地方。”
方羲继续拉起第二箭，忽然挑了挑眉头。
没有了三道力量禁锢的傀儡，已经在主动砸碎剩下的锁链。
即使是不完美的傀儡，也在努力寻找一个理由，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光箭终于击碎剩下的三道锁链。
应钟吐出一口血，失去束缚之后，整具身体跪坐在大地上，下意识伸出手，可能是想抓住什么，但身边似乎只有一团空气。
一只上帝之手，轻轻握住傀儡落空的求援。
方羲说：“你的话听上去似乎有点埋怨——本来想让你在我这边休息几天再走，这么着急的话，那我让青禾送你过去吧。”
输液袋盛装的液体里，缓缓破了一个小泡。
兽型少女靠着方羲的支撑，缓缓站了起来，六只羽翼轻轻振动了一下，皮肤上常年日积月累的伤口，在这一瞬悄然愈合，仿佛创伤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的愈合力极其强大。
应钟顿了顿，问：“她还活着吗？”
灵魂才刚刚修补好，她有些不太能确认傀儡师的安危。
方羲大脑短路了一瞬，这才认真瞅了一眼应钟身上的‘文字’。
创造者：孟逢霜。
她不认识啊！
直接点说，除了此前合作过密匙玩家，方羲压根不知道失乐园还有没有什么比较知名的人物。
方羲沉思两秒，为了避免暴露自己的无知，没回答这个问题。顺便改口表示让应钟在原地休息一会，她先去集邮册的第二页，查看一下其他傀儡的情况。
她隐约记得，第二页的傀儡，似乎伤得非常严重——和仅仅是被禁锢在里世界的应钟简直是天壤之别。
应钟并无异议，目送着方羲消失在一片泛着淡金色光芒的光圈里。
世界来到第二页。
极冷的风吹起发丝，隐约透着一股腐烂的血味。
一座墓碑。
地面洒落着红色披风的碎屑，腐蚀发黑的重剑被插在墓碑之前，方圆百里之内，只有一只剩下三根手指的手，托举着战士的头颅。
连这颗头，也几乎快腐化为骷髅了。
方羲低头查看了一下。
这只傀儡身上还有灵魂碎片吗？
有，所以才能以这种古怪的姿态撑着。
但也不多。
她的制作材料相当‘危险’，创造者应该是在注入了很多灵魂，才能让这只傀儡成功运作活动。
得找到同类的材料才行，这样才能修回原样。
方羲在皮箱翻了翻，果然没有。看来她又得去人偶世界的大陆捡材料了！
于是方羲关上皮箱，退出集邮册的里世界。
出来之后，才发现时间已经接近黄昏，窗外却是一片美丽的蓝紫色。
猫猫们不在，应该是出去玩了。
方羲找出一本空白的集邮册，把应钟转移到另外一个里世界，然后喊了一声夏青禾的名字。
“怎么了？主人？”
叛逆少女啪地一声出现，快乐地扑到方羲身上——不过鉴于之前被春醒教训过，这次她也不敢太放肆。
方羲顺手把一只酷酷的鸭舌帽搭在夏青禾头上，说：“帮我送个傀儡，可以吗？我把它修好了。”
“送去哪？”
方羲调出世界地图，点了点浮空岛的位置。
少女只轻轻瞥了一眼，立刻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她昨天去‘偷’皮箱的地方，这可难不倒她！
“送什么东西？哦，我是说，傀儡在哪？”
“这呢。”方羲拍拍桌上的集邮册。
之前在恶魔副本的时候，隐约也听过其他玩家的悄悄话。好像在他们眼里，傀儡脱离创造者或使用者独自行动，是不太符合常理的事情。
更何况应钟才刚刚‘出院’，而且这是别人的傀儡。方羲觉得她的确不能按照自己散养的方式去随意处理，所以把应钟放在了另一本集邮册，权当变相的快递包裹。
方羲顺手点击进入黑天鹅的界面，搜了一下“孟逢霜”的名字，发现的确有这个玩家，而且处于在线状态。
那就
没问题了。
方羲说：“你随便逮一个之前见过的玩家，让他转交一下东西就好了，交给真名叫做孟逢霜的傀儡师。我看一下……哦，那二十个人都正常在线，应该总有一个人在浮空岛。”
“对了。”方羲打开工作室的窗，叫来一只大白鸦，摸摸鸦毛，在心里大致估量了一下，又转头说，“青禾，跟他们说。提前准备好四百张病床，我过一段时间会去浮空岛。”
“保证完成任务！”夏青禾莫名其妙兴奋地跳跃一下。
待在小木屋实在太无聊啦！森林四周早被她探索了个遍。
因为担心主人的身体，夏青禾才一直没有出去玩。
夏青禾把集邮册塞进自己的手提包，认真戴好酷酷的黑色鸭舌帽。
“那我走了！主人！”
话音刚落，少女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
收藏家消失的第三十一天。
会议室仍然死气沉沉，甚至又一次发生了莫名其妙的争吵——起因不过是在未来战略上的安排，意见有所不同。
本来，他们之间根本不会发生这种故意阴阳怪气的争吵。但某个似有似无的死亡真相，沉沉压在每一个密匙玩家的心头。
孟逢霜冷冷地盯着宋白玉：“所有任务将如常进行，你们已经分心很久了。”
宋白玉哈了一声，甚至伸了个懒腰，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地说：“所以，你们就这样决定放弃救援？我们的救援资源，什么时候珍稀到这种地步？”
“我想，你的确听见了0000号系统的警告。”
“那是另一码事。”宋白玉摊手道，“即使如此，在没有确定收藏家的生死之前，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放弃救援！我还以为，收藏家的‘价值’，足够让铁石心肠的孟长官动摇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很少违逆上级…尤其是在这种公开的场面。
“坐下！”
“……”
“够了，宋白玉。”好友江簌站起来，硬生生把宋白玉按回座位。
宋白玉扯了扯嘴角，看了一眼消失在第一排的空位，轻叹一声，声音有些哽咽：“再怎么样，她也只是个人啊。”
这次战略会议堪称不欢而散。
孟逢霜通常是在最后一个离开，她瞥了一眼空缺的位置……一向服从命令的秦淮月，今天却请假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