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无论是秦淮月曾经跟随过的孟长官，还是灵感高达四千五的江同尘，还是其他指挥风格不一的傀儡师。他们言行举止间，都隐隐带着一种无法克制的焦躁，并且希望完全掌握猎人和造梦家的行动。
这些傀儡师的精神状态，很难容许丝毫误差存在——当然，这并不是批评。
方羲居然在这种危机随时可能发生的副本，主打一个随遇而安。
秦淮月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诡异，虽然觉得方羲的话从表面上来看，似乎过于跳跃、不够靠谱，但她脸上莫名其妙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微笑。
就好像，之前足足一年进入未知之境，无时不刻忍受异端的注视。还有刚刚坠入高空的失误，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
死死扎根在灵魂深处的最后一丁点痛苦，终于烟消云散。
方羲在皮箱挑挑拣拣，试图找出能够充当骨头的残肢材料，随口道：“话说回来，你的灵魂状态非常不正常，虽然你的身体依然强壮——黑天鹅怎么会把你列入出战名单的？他们神经病吗？”
秦淮月顿了顿，轻声开口：“抱歉，其实这是我的意愿……我不会再出现第二次失误。”
甚至就险些把珍贵的眼睛，把她拉入共同沦陷的深渊。
“啊……”方羲迟疑了一下，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名被誉为“人类之极限”的猎人玩家，似乎负罪感很严重。
方羲迷茫地挠挠头，她真的不太擅长处理这些事情：“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能出战的猎人肯定不止你一个，不应该让一个伤者来。虽然你在灵魂深受重创的情况下，也依然比其他猎人强大……但这是不对的。”
秦淮月这次静默了很久。
沉默地看着方羲从皮箱找出一个个疑似骨头的残肢材料，打量几眼，又遗憾摇头丢回箱庭世界的举动。
“这次回去之前，我会申请一次彻底的休假。”秦淮月低声说。
“不错的决定。”方羲头也不抬地回应，“这样我下次再刷副本就可以直接找你了。因为下次的副本，应该是好几个月之后的事情了，那时候你应该也恢复健康了。”
方羲艰难地皮箱中翻出【星星的骨头】，瞪大眼睛，沉思两秒，发现根本想不起这东西是哪来的，遂放弃。
人体需要的骨头数量很多，方羲把所有【星星的骨头】翻出来，形状都相当奇离古怪。
刷地亮出雪白的雕刻刀，方羲开始缔造支撑器官的人体骨头。
秦淮月安静地退到一边，默默打开饭盒补充能量。没有打扰傀儡师的工作，也没有告诉方羲。她在高危副本中制作傀儡，堪称创造了一个不可能存在的先例。
花费了足足二十四小时，方羲终于做完206块人体骨头，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松了口气。
方羲悲哀地想，怎么回事！她是不是被这群密匙玩家传染了，她居然足足一整天没有睡觉！她想睡觉！
期间，甚至连秦淮月也眼神怪异地看了她好几眼，大概是在疑惑懒散的方羲居然没有休息。
“十字架。”
藤蔓闻言，瞬间在方羲面前搭建出一个符合人体身高的十字架。
方羲把这些骨头一一搭建，放置在十字架前，手
中凭空出现几捆丝线，把脖子、四肢、腰部一一固定，避免掉落。
在旁边观察的秦淮月神色微动，眼底闪过惊讶。
直到现在，收藏家的制作几乎全无失误，手中的雕刻刀仿佛顺着她的心念精确地运作，手中每一块残肢材料都乖巧安静地等待改造，没有出现丝毫逾越主人的行为。
而四周，也没有任何一只异端前往捕捉这只冒犯神明的人类。
其他傀儡师有可能做到这种地步吗？一个念头在秦淮月脑海中倏忽浮现，又极速入退潮般消失。
不可能的。
方羲想了想，还有庇护灵魂的外壳，还有让生命流动的血液。
把剩余未使用的【超级无敌美味的血肉】，制作成肌肉、韧带、肌腱。
方羲把地上的大脑、心脏、子宫等等器官捡起，搭配新制作成的负责链接的肌肉，逐一安放在白骨之下。
取出【可容纳无穷之物的喷壶】，方羲沉思两秒，转头，询问貌似在四周巡逻了数圈后回来的秦淮月。
“大海还是天空？”
“被浇灌了无数垃圾的废弃污水。”
“三天前书写着食物盛宴的鲸落诗篇。”
“没有任何生灵陪伴，寂寞得发出呜鸣的波涛。”
人偶师微笑道，背后的巨型藤蔓仿佛听见了新灵魂的振动之音，轻轻摇动。
世界响起枝蔓细碎的声音，万物流动的歌谣，像是清晨朝圣的天籁。
“二选一吧！”
人偶师抬眼，过长的碎发遮盖了那只露出十字架光芒的左眼，轻声呢喃。
“还是说，第一次从大海爬出的肉鳍鱼，抬头所窥见的天空呢？”
最善于创造不可思议的人偶师，与站在人类最前哨的猎人，在这一刻四目相对。
“那么，我知道你的答案了。”
人偶师举起喷壶，对着站在十字架前的人骨。
浇灌肉眼看不见的天空。
人类再怎么跳跃，也无法触摸的高高在上的天空。
第63章
当人偶师雕刻出人体所有完整的器官之时。
【“我们”是天空市第一实验中学，高三十一班的学生。
“我们”每天六点钟起床，花费十分钟洗漱，换上丑丑肥大的校服，在左胸口处戴上空白的名牌卡。
喝一杯牛奶，吃三块面包，直到六点四十五分钟出门，七点准时到达学校。
按照课程表上课。上语文课、数学课、英语课、政治课、历史课……嗯，还有体育课和地理课。
“我们”每一节课都会认真地做笔记，回答老师的提问，做课堂小测。
下午五点放学，“我们”像是一群溯洄的鱼，鳞片被涂抹着黄昏的颜色，顺着安全的小道回家。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时候是一年三百六十六天。
安静地重复着，重复，重复。
还有等待，等待。
等待每个月的三十一号，下午四点十五分上的最后一堂课。
老师在黑板上刷刷地写下十几个问题。
你的名字是什么？
没有思想的鱼群齐声回答：“不知道！”
你的爱好是什么？
头部空空的鱼群叽叽喳喳道：“什么是爱好？”
你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鱼群理所当然地反问：“世界上除了教室，办公室，操场，回家的小道，鱼缸。还有别的地方吗？”
钟表滴答滴答转到五点。
老师说：“下课。”
鱼群感受不到丝毫厌倦，复刻每一个昨天和明天。】
可当人偶师缔造出一个灵活的善于奔跑的骨架之时。
【“我”出现了。
忽然有一天，就那样啪地出现了，像是黑夜炸开了一朵烟花。
成千上万条长得一模一样的“我们”，出现了一只调皮捣蛋的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