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飘向了阴影处。
那位兜帽人挑了个雨落石与软石交界之处靠墙立着，似乎有些不情愿地朝内扯着长袍，不愿那袍角沾了软石的尘，却不知如此洁癖何必非得站在那不可。
听了龙珺的话，兜帽人的动作一滞，虽瞧不见容颜，但明显能看出他的犹豫。
“不表态？”龙珺提醒道，“罢了，总归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我听到些有诱惑力的东西，我是不顾情面的哦。”
兜帽人仍是一声不吭，伴随着龙珺邀请的手势，画饼员云落星摊起了她的大饼。
……
“啊，结论是，你们都能把我送过去。”龙珺淡漠地点点头，“这事儿要是让我几个月前知道，那我必定助你，无需多想。但如今，没有更吸引人的东西了吗？毕竟……”
她的视线在池砚身上停留片刻，还是指了指兜帽人，摇摇头：“打那一个比打你们所有人都要费劲，我还是想保存点实力的。”
“但是你为了秦心已经浪费了不少实力吧。”云落星注意到了她手指上带的素圈，虽然样式已经足够不显眼，但每一个蓝海星穿越部的员工都能认出那是自己老家的制品。
那是“等价交换”戒指。
说是等价交换，实际上这个等价，完全取决于蓝海星的物价。
想想整座宫殿除了主体几乎没动，内饰皆是不知所踪便已经很奇怪了，如今见到这戒指，猜也能猜到那些东西的去向。
龙珺作为实力强大的龙族如此畏寒，八成是用了那戒指的后遗症。在这个世界已经十足昂贵的东西都难以交换到那些徒有其表或是已经失了作用的蓝海星物品，作为“等价”，龙珺异世龙族的力量相对起来就贵重一些——只是一些。这样换算下来，肯定是被换去不少才对。
即便如此，仍是没有换出秦心真正需要的东西。
看那些破烂的原本用途，秦心估摸着是要换出些能星际旅行或者联系蓝海星的道具。若是真如此打算，那龙珺可得喝上一壶，届时见到龙玺华还能不能打得过都是个问题。
龙珺无言地紧了紧身上的毯子。
她知道，自己有点不计后果了。无论是屠戮妖族，还是交换自己的力量，这都是下下策。当时她没得选，现在是及时止损，还是算计沉没成本？
连龙焰都无法消除的寒气无时无刻地在她骨子里穿梭，她无法忽视的痛苦如同虫噬般无法忽略，甚至只能通过维持人形来保持神智，这值得吗。
她有一刻几乎要开口了，最终还是望向了兜帽人。
牧予倒是能拿出点更威胁人的东西逼她不再犹豫，但他总还是抱着点不到危急关头不用的小心思，再说龙珺明显是动摇了，那问题关键就在于兜帽人身上：“我能问问那位与秦心合作的缘由吗？或许我们能给出更好的？”
“没错，刚才也提到了我与秦心皆是同一地方来的人，若她能做到的，我未必做不到。”云落星诚恳道，“而且秦心上次已有与我同回的意愿，只要你们不参与，我们一同回去肯定是耽误不了你们的事。”
兜帽人沉默着，不知多久，那雌雄莫辨的声线总算响起：“我……”
刷拉——
房间一侧的门帘被粗暴地掀开，秦心拖着疼痛的病躯满面狰狞地从帘后探头。
“谁……谁跟你俩同回！”秦心一张口便溢出鲜血，她胡乱一抹，恨恨地盯着那沾染了红的手指，“那些想法在你眼睁睁看着那个男的对我用毒的一刻就没有了！”
她看起来还没能与经脉破碎的躯体学会共处，此刻蹒跚地一步一拖，硬是凭着意志力走了好几步，看向另一侧的龙珺二人：“既然都来了，你们怎么还不动手！这送上门来的还要我告诉你们怎么做吗？拿到那个乾坤袋，你们一个两个的小愿望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
龙珺与兜帽人对视一眼，后者甚至没使什么力，就将秦心推了个趔趄，朝着屋里倒去。
“你要反水？你们都要反水？”秦心猛地抓紧她最后的稻草，难以想象如此病体的力量居然大到兜帽人一下子没甩开，“你还想不想要人了！”
兜帽人手中的符纸被捏得皱皱巴巴，几乎要破碎了。
良久，符纸被轻轻一抖，恢复了平滑的样子。兜帽人推开了秦心的桎梏，侧身抬手，将那张符纸指向了身后。
“一占，心为形役。”
111
第111章
◎秦心决定成为今天唯一能喘气的人◎
本就不完整的雨落石如今正如其名，片片雨花应声崩裂，羽丝毯更是不堪一击，漫天飘舞的丝羽在急剧变化的温度下化作飞灰，迷了人眼。
嘣。
龙珺略有青黑的眼下，不再泛着光泽的龙鳞蔓延开，她的颈间被那张符纸紧紧束缚着，折叠后的红色花瓣不规则地排布，像是驯龙所用的惩罚链留下的丝丝血痕。
嘣嘣。
是什么？
雨落石崩裂之声？弦声？还是……心跳？
她胸前的八片龙鳞宛若一个旋涡，凝聚出中心的那池血潭，不过片刻便化为深不见底的黑。
“二占……嗯？”兜帽人的话语坠到了胃里，没等来回传的彼岸花瓣，那根由心牵制着的线，断了。
龙珺喉间的低吼带出些灼热的空气，模糊了她的面容。她胸口处昙花一现的九心连结早已隐去，不大的空间中仍回荡着若隐若现的嘣咚声。
云落星与兜帽人齐齐朝那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去，秦心沙哑的笑声夹着琴音涌来。她抱着把难以称之为琴的长板木，满头的白发混在那木板上束着的四股银白丝弦也并未碍了她的事，落了疤的焦黑双手随意地拨动着，高歌她生命燃烧的弦音。
“真是疯了。”云落星引领着众人迅速退出房间，“经脉寸断也阻止不了不要命的人发疯吗？”
秦心只是摇头晃脑地演奏着，她燃烧的琴心换来了驾驭七心龙焰的力量，如今燃烧自己，控制一头九心的龙族，还算值得？
反正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滋滋——
九心的龙焰已经不再发出些轰鸣声，无形无色、不声不响的极狱高温瞬间融化了那扇早就破损的门，滴滴岩液落下，甚至保持不住目前的样子，很快化作气态。
兜帽人略显狼狈地连踏几张符追随着众人来到了大厅，龙珺颈间那张符上的暗纹早已由红转为了蓝，明明是令人舒心的色彩，但在符师眼中却是催命的毒。
“刚才，我忽然改变了主意。”秦心穿过已不成形的门，朝龙珺身后躲了躲，“本来想着，拿到我的东西就好。”
发丝琴弦的闷响中，龙珺冰冷的瞳*孔聚焦在云落星身上。
秦心缓缓扯动最后一个音符，她饱经折磨的双手失去了经脉的加持，有一指已能看见森森白骨，与那发丝融为一体：“但是想想，回去再收拾你，总留有一个心结。如今正巧有这样一个机会送你去死，我还是好好抓住吧？”
“那是猎龙曲！”云落星猛地甩出木心将开着歌阵落后于人的冬沫勾了回来，“配合着那张控魂的符，无论什么声音都无法扰乱，现下要么撑到秦心生命耗尽，要么就得用九剑剑场彻底杀死龙珺……”
完全张开的龙翼将整片屋顶掀进夜色中，半颗灵傀的头在灼热的翼尖下气化，作为掩饰的小小戏台结束了它最后的使命。蓝海星的夜景倒映在每一片龙鳞上，模模糊糊，像是透过毛玻璃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在高温空气的扭曲下，龙珺的眼眸成了新的月光。纵横交错的真假建筑之间，逃亡的人是走投无路的蚂蚁。
秦心抱着那张沾染了血迹的琴爬出了壮丽不复的地宫，她还蒙着灰的面上洋溢着诡异的幸福，口中漫出的鲜血模糊了她的歌声，只能听见些咿咿呀呀的调子穿梭在翻飞的琴音中。
在某一刻，她的琴声陡然尖锐起来，那根被她反复拨弄的琴弦张满了弓，丝丝红色在挤压下从弦上滑落，打在那块斑驳的木板上。
“云落星，我的好妹妹，她的三好学生……”秦心笑弯了的眼中，半圆的虹膜上挑着锁定了云落星，“居然知道猎龙曲这种黑暗的东西，不会是偷听了我的练习，要和我比个高低吧？”
她并不在意云落星如何回答，自顾自地转了调子：“很可惜，猎龙曲这样的小曲目在我这只是敲门砖的存在。或许，你有没有听说过龙的安魂曲？哦，对了，你应当不知道。毕竟指使痛苦的龙与敌人同归于尽什么的，你肯定是不屑于干的。”
琴音停了一瞬间。
第一根弦的一端从琴板上脱出，化为丝丝缕缕的白发，绷紧了龙珺身上的鳞。龙的哀嚎响彻了整片冥海寂静的夜，她胸前的九心猛然一闪，尖爪上覆着些许黑色的流焰朝着云落星迅速冲去。
紧随其后的兜帽人忽然发了疯似的划破手腕，鲜血成了符火的助燃剂，轰然开放的彼岸花刻印在黑色的符纸之上——不是攻击符，反而是一张控制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