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兰妲小姐。
薇尔兰妲这些年为伯艮蒂斯操劳,额上都生出了丝白发。游走于权力场之间,于那些顶级的战场上为伯艮蒂斯谋取着利益。
而在那些时刻,他却都不在她身边。
他被派往了边陲,在那里实现自己征战公爵武将的价值。他夫人留守在领地,周边人却处处刁难她。
兰特蒂斯,那个小人,竟敢在他出去驻守边陲时觊觎他们的领地,向伯艮蒂斯以“管理保护”之名征税,薇尔兰妲无法从他手中保全他们的领地。王室默许他这么做,王室也在削他这个征战公爵的权。
薇尔兰妲夫人也不再是当年的薇尔
兰妲小姐了。当年的薇尔兰妲小姐是年轻且傲气的女性,如今的薇尔兰妲夫人为领地的事处处操劳。
所以他才会同意夫人的请求,前去见她亲选的朋友和共谋伙伴——王后。
起初他并不觉得王后有几分本事。她不过是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理一步一步攀登上位的略有权谋者。可后来发生的那些,却不得不使他对王后改观——
王后根本不是“略有权谋者”,她就是权谋本身。王廷的权力战场天生就是为她设定的,有她在,连权倾朝野的左首相和一世英名的暴君瑟泽王都不得不把目光全注视向她。
凯撒王的死去让所有人都发现了端倪,而奥斯托塔殿下对她的重视更是让所有人都必须把爪牙缩在他们的爪鞘里——他们甚至不肯承认是忌惮她才这么做的,而必须给她安上个王储宠爱的名头。
据铁公爵所知,发生在王后身上或明或暗的刺杀已有三场。每一场她都毫发无损地逃脱。她就是天命之人。
如今,那位天命之人也把寻觅助力的目光放在他身上了——
铁公爵在尽头停歇,见到了一处房屋。
房屋里,一名老妇在进出内外地忙碌着。
四十岁的伯艮蒂斯公爵前去挽起袖子,帮她干那农活。
他帮她打了整一桶水,又帮她把水浇在菜地园上。老妇的身子骨还算利索,可她年纪这样大了,身边竟没有一个人。
“阿婆,您的子女去哪里了?”公爵边帮她干活边问道。
老妇笑呵呵道:
“都跟着那位铁公爵去边疆作战啦!”
伯艮蒂斯一时陷入沉默。
跟着他一起去作战的,又是谁所有的儿子、谁所有的女儿?
而他对于这些失去子女陪伴的老人所面临的困境竟然无暇去顾及。他根本分不出心思,薇尔兰妲忙着那些大事,也顾不上这些细枝小节。
伯艮蒂斯公爵帮她抬着水桶,一时注意到在临近河流的同时,这里竟然还多了一口井。
一般人是没必要在开河的地方还多打一口井的,普遍是选择用河水来灌溉农田和供给生活。打井不但需要耗费大量的技术,一般农民也没那个劳力。
何况住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老妇。
他没忍住多问了一嘴:
“阿婆,这口井又是谁给您留下的?”
“啊——是王后殿下!”婆婆赶来照应他,面上笑着,吐出了一个他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的名字。
铁公爵惊愕着,又听那位老婆补充道:
“要不是王后呀,我们和那些地里的麦苗早就渴死啦!前些日子兰特蒂斯那的人强制向王城提议,把我们这的河改道了过去,一时之间所有的麦苗都枯死了,我们这也没有水喝。”
即将因快要渴死而搬迁之际,是王后提前派了人来这里打井,每个缺水的人家都打上一口。这里先前有河,地下水资源丰富,可是没有王后,谁都不懂得也使用不了这里的地下水。
后来也是王后力排众议,说服了整个王廷将原先的河流改道回来,这样原先居住在这里的居民才又有天然水喝,麦田里的麦子们也重新生长。
那位伯艮蒂斯公爵听完,久久陷入了沉默。
听起来,维尔利汀比他要更了解他自己的领地。他没能注意到的,她全都看在眼里。连一条河流,都会为这里的人们争取回来。
没有她的话,包括这名老妇在内的其他农人,岂不是就要饿死了?
“没错,这就是我想让你看到的。”风吹拂之中,一名黑发女人从麦浪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是微服私访,没穿王宫里的华服,反而自带着更接近普通妇人的黑色裙子。
铁公爵不禁凝眉,却听她说:
“今日是我最后一次找您。如果今日还说服不了您,那么我会另觅他法,再也不去寻求您的助力。”
第82章 说服成功王冠
直到在这一刻之前,伯艮蒂斯还在考虑要不要帮助她。但在此刻,他愿意听维尔利汀一叙。
“一个月前,我在这片领地上见到了一个孩子。”
维尔利汀走出麦田,来到他面前。
语气平和而沉静,仿佛不是在劝说他,而真的只是在将一件普通的事情娓娓道来。像风抚过的麦穗。
公爵笔直站在那农田的房屋旷地上,等着她将事情阐述完。
一阵风吹来,风将那个孩子的故事展开:
“我看见那个孩子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端着饭碗来到了公爵府前。饭碗空空,里面没有一枚铜币。”
“我拦住了他,问他怎么没有去圣堂免收资金的抚养院里,那里有不收钱的饭,还有能哄他睡的嬷嬷和免费的牛奶。那个孩子却摇摇头,告诉我:他拿不出伯艮蒂斯的户籍,也拿不出他出生在伯艮蒂斯的证明。圣堂不收他这样不属于伯艮蒂斯的孩子。”
“这简直荒唐!”铁公爵怒目拧眉。
“如果他能拿出伯艮蒂斯的户籍,那还怎么会成为孤儿呢?!”
“事实上,他也确实不属于伯艮蒂斯。”维尔利汀默默闭上眼睛。
而后又睁开。
“他说他是在隔壁的阿尔伯特领出生的。我问他为什么要来到伯艮蒂斯领,他说他的家庭因为过重的赋税灭亡了,听说隔壁的伯艮蒂斯繁荣又富庶,因为靠近圣殿,还有着很多的抚养院,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公爵陷入了沉默。
一个孩子因为向往他的领地的安稳生活而跨越整片土地而来,他的领地却拒绝了他。
“后来呢?”他沉重问道。
“后来我让人给他办了伯艮蒂斯的居住籍,让人亲自把他送到了抚养院里。”
说到这里,维尔利汀的声音却平静地过了头。
这本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
“所以你想跟我说的是?”公爵抬起头来,眼神略带些沉重地望向她。
“我想跟你说的是——公爵阁下,在我遇见他的那条街上,就有十数个跟他一样的孩子。”
公爵未表态,维尔利汀继续紧逼:
“在您的领地上,还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孩子。放眼整个庞加顿,更是有无数这样的孩子。”
农民一步步被消耗掉,他们的孩子一步步成为耗材。而贵族阶层不断向下兼容,逐渐成为贫民。这个帝国总是有人需要成为耗材的,死掉最底下的一批,挨着最底下那批的新一批就必须补上来。
而那些无辜的孩子——庞加顿的未来,就这样一代代消耗在火炉里,或是流落在大街上,或是消弭于农田中,在那淤泥中腐烂,被淤泥覆盖,最后成为供养麦苗的白骨。
“够了!”铁公爵不忍再听,紧闭上了眼睛。
——他竟然一次也没看见过大街上的孩子!他每隔三月回来一次,在他回来之前,那些孩子都去哪里了呢?
答案众人都心知肚明。那些孩子肯定是在他回来之前,被圣堂的那些治安队所“收编”了。不管是把他们关在某条小巷里还是暂时让他们享受一会加入抚养院后的生活,最终在这片领地的主人走后都会把他们重新放回来。
他们会继续流落在大街上,成为那些“不属于伯艮蒂斯”的孩子。
公爵也许可以通过管理政策来挽救他们,但他救不了全帝国的可怜孩子。
这便是冰冷的事实。是维尔利汀最想让他看到的。
那些未来的利益什么的还是太虚了,她必须让铁公爵走进他们的生活中来戳他的痛点。事实才是最好的利器。
一只羊羔闯了过来,撞上铁公爵的裤脚。它很快又被老妇抱了去,咩咩叫着离开。
是啊,幼小的羊羔才是老妇的希望,是这片土地的希望。没有羊羔和麦子,他们这样穷苦的人都要饿死了。
只有维尔利汀,才是能同时拯救羊羔和麦子的人。
“只有我能拯救他
们。“她伸展双臂,对着铁公爵说出了这句话。
土地上无风,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风吹过,那是一个人的威严,一个属于天生君主的人的威严。
铁公爵从未如此之深地感受到了她作为尊贵之人的骄矜。
不。或许不只是骄矜。或许还有一份淡定、一份从容,乃至一片更大的野心。没人能比维尔利汀更能拯救这片土地,因为只有她才最了解这片土地从底层到最顶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