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澜。”
独特声线闯入耳蜗。
是何子游。
她迟钝回神,感应背光轮廓是他的身形,这一句匆匆,颤抖着,喘息着,好似在此遇见已是意外之喜。
安全通道的铁门因来人的脱手而重重掩上。
这一刻他又来到了她的世界。
但代澜不想领情。
“你走。”
鼻音已抹不去,可所有倔强和厌恶都已悉数表明。
所有的怀疑一拥而上,代澜要疯掉了,原来这段时间的脆弱在何子游面前就像小丑,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轰然坍塌。
是不是从始至终我就是个笑话?
是不是从头到尾那些善解人意其实都是他俯视我的产物?
她的自尊高傲不允许任何人以怜悯染指,因而无可避免地迅速退缩。
那些曾经凿开的小洞被仓皇补上,不要虚伪的光。
她不想再相信任何人了……
“可不可以给我一分钟,”被光明刺痛后,代澜看不清何子游的脸,他的声线依旧颤抖,焦急,直奔她而来,“就一分钟。”
近乎祈求,男人出乎意料地带着和她相同的哭腔,但更隐忍,代澜的恻隐之心微动,空气依旧那么冷,冻得人发慌,长久僵持下她吸了吸鼻子,最终还是松动:“说。”
何子游似得到至高无上的赦免,一直提着的气才长长舒缓出口,他定了定神,一口气说完:“当初叔叔来找我,只告诉我你得了抑郁症和焦虑症,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才生病。”
“然后呢?”
“然后……”他没料到代澜还要后续,蓦地愣住,但好在反应极快,“我承认主动靠近你有这层原因……”
代澜周身利刺骤然竖起。
“但我从来没有可怜你的意思!”何子游语速很快,呼吸却无比轻,黑暗中只有听觉灵敏,也是唯一能够感受代澜情绪的途经,他加倍谨慎。
静了几个来回,代澜降旨:“……继续。”
“我没有撒谎,阿澜,”她只能听见他郑重,“我从来没有对你撒谎。”
“但那时候在敬老院,我说的‘像我信任你一样信任我’,这个原因占比更大。”
他又怕当下被水泥封住的她听不懂,嚼碎了又再来,不厌其烦。
哪怕,坦白这些有些让人不好意思。
“……意思就是,我知道你遇到难关,希望能陪你度过。”
“我们始终是平视的。”
这就是最终的答案。
何子游的话似镇静剂,让她暴躁的逆鳞被温柔规训,但可信度依然警惕地打个问号,可强烈的归属感不停催促她,叫她快些安稳。
可代澜还有最后一个疑问:“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
话说出口似咄咄逼人,分明答案已在眼前,连她自己都知晓,不说就是因为害怕如今的状况出现,可她还是问了。
因为她对自己是否能撑起在何子游心中的份量没信心了。
他们的关系似乎没有这么亲近吧?在闹成这样以后还能坚持什么“陪伴”,索性将游戏全盘推翻。
事到如今,听了解释过后,代澜的逞强已在何子游面前破碎瓦解得一干二净。
她放弃了自己,沦落成无可救药的烂泥。
“因为——”
尽管放弃,可她还是无比在意,抬眸,习惯了黑暗后隐约可见他炽热的目光,冷风中明亮虔诚。
代澜忽然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闯进她世界之人的决心。
“我不想你因此有任何负担,既然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平视,那坦白与否都不会成为我靠近的障碍。”
因为这只是个无用的前提。
哪怕像现在这般,推开我千遍万遍。
我心犹在。
第38章 群青只要你愿
哪怕心脏有一瞬间的动摇也算数。
冷却的黑暗空间里,似乎在恍神间坠落光点,让所有不安定都落入柔软。
所有的尖锐被困在蚌里,在困顿和跌宕起伏的心境中磨成粒粒珍珠,她的灵魂会不会是其中一个?
何子游的脚步碾在地板上破碎砂石,属于他的香气破开包裹在代澜周身无形盔甲,试探她的态度。
有什么在沉默中崩坏,他便趁虚而入了。
代澜的喉咙酸痛,用力吸了吸鼻涕,而后就有大衣扑落在她周身,挽留消散的暖意。
黑色羊毛大衣包裹她一小团,代澜初次完整地感受到来自何子游的香气。
比冷风暖,细嗅有毛茸茸的清甜,与所有忐忑吻合,如山间自地底涌出的清泉,温和地贴着岩石河岸的轮廓流淌。
仍将半脸伏低在双臂膝间,代澜默许男人落座她的左侧:“出来得太急,没有给你带上衣服。”
“……谢谢。”她近乎哼哼,声音沙哑,虽然未曾再露哭声,可实际上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淌,“但是地上脏,我的眼泪也会蹭到……”
话落,她便作势婉拒这份温暖,但毫不意外被阻止:“别脱了,真要脏了还可以洗,解决办法多得很。”
何子游探手来,为她掖了掖靠近脖子处鼓起的部分:“好好披上吧。”
黑色掩盖发烫的脸颊:“哦……”
之间又沉默。
经历难得的暴怒,跌落痛苦悲伤,大动荡后,代澜的头脑已然没法做任何思考,沉重得经不起一丝刺激。
但从高度紧张中剥离之后,她想的还是担心自己行为所造成的后果是否给他人负担。
手指紧抠,除去泪水,早混上血腥的黏腻。
负担什么的,从她愤怒开始就注定覆水难收。
谁知何子游似会读心:“你放心,叔叔阿姨都没事,还在酒席里,出来的只有我一个。”
她听了又别扭。
没事?自己成这样了,他们什么事也没有?
“是我不让他们出来找你的。”
代澜麻木地望向身侧人,脖颈僵硬发酸,一转便只能转身。
尽管所在昏暗处,可他轮廓尚见,眼中疑问自然也被传达几分,何子游依旧沉心:“还是说你想让他们来吗?”
设想父母出来找她,假使找到,也免不了争端升级吧?
大哭一场喉咙太干涸,她只摇摇头。
“所以我不敢赌了,怕更刺激你。”他停顿,让冷风冲淡因这问突袭的悲伤和愤怒,之后又简单几句说了说离开后是如何处理的,代澜听了进去,心下稍有安慰。
何子游的呼吸声很轻,一颗破碎的心好不容易寻回遗失碎片,怎么能不小心呵护:“生病的事,我父母比我先知道。”
这个可以理解,毕竟代敬他们不会直接联系何子游。
“但他们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生病。”
“你可以试着相信我,”他的语气柔软,又有不易摧折的笃定,“只要你不愿意说,我就不会从旁人嘴里听。”
她该相信吗?
代澜还是动摇了。
这阵香气和温暖无孔不入,让她无法不沦陷其中。
“我……现在还不想说,”今夜承受太多,脆弱的情绪无法支撑她再回忆起过去,从而再度倒塌,“不想说理由。”
一句话刚落地,何子游便紧接:“那就不说,选择权始终在你手上,不论说还是不说,都不影响我。”
代澜阖眼,从胸腔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是来自父母的郁结,沉底好多年:“关于我父母的,你会想听吗?”
“只要你说。”他安静,代澜能感受到那视线始终不曾远离。
于是她情感的浪潮先是从被撕裂的一道小口中涌出,之后无情撞上石壁,很久以后才滚落在平坦的沙滩上,缓冲激昂,冲刷一遍又一遍。
他如此耐性,侧耳倾听那些复杂的怨恨和纠结是如何将她一次次凌迟,在最后蔓延上沙滩时只温柔:“辛苦你了。”
泪又掉下来。
也许真的没有人能抵抗在满腹委屈过后被认可的一句,哪怕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
可宣泄后的那一瞬间,也只为这一瞬间,有人能和你是站在一起的,就足够了。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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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澜没再参与后面的酒席,是何子游回去处理妥帖,最后拎着她的小包和大衣,借着口罩的掩饰匆匆回到安全通道,再带她一起离开。
她不清楚他有没有被自己父母为难,也不知道身为名人在酒席有没有被认出,又因早退被人数落。
听了自己抱怨这么多,这一趟似乎来得莫名其妙,饭也没吃上,于他而言真是次糟糕的晚饭……
愧疚又起,漫过代澜的心头,设想可以如何补偿。
地下车库里汽车时有来往,尾气让她胃里翻腾得难受,她急步跟在何子游身后,最后兜到一辆豪车旁。
而何子游不知何时解了锁,为她贴心拉开副驾门,一手搭在车门顶,身子半挨着车:“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