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唱戏声和他们似乎是两个世界,胡思乱想泡在建筑营造的蓝色阴影下,只是寻到了一个不如指头大小的出口便争先恐后往外逃。
“明明知道不该那样想的,只是有点控制不住……”
明明她想的是轻松道谢,可触碰到不堪时,哪怕只有一丝丝,也无法压抑自己,慌忙垂头,掩饰哽咽迹象。
真是荒谬啊……
为自己泪失禁的体质而荒谬,也为在大庭广众下,尤其是在何子游面前屡屡失控而荒谬。
再次深呼吸,强鼓起勇气,试着洒脱些,将摇摇欲坠的掩饰掀开,无所谓对方会怎么看。
这里恰好是监控死角,代澜早确认过,也不会被收音。
她一定要把还没说完的感激说完。
“你能对我说那些话,我已经很感谢了,真的。”
重新整理后,代澜脸上支起一份故作轻松的笑,说到最后一句,眨巴眨巴眼让泪水撤退,她才敢对上旁听之人的视线:“非常谢谢你开解我。”
曾经有很多人经过她的沼泽,有人在岸上说加油,是无关痛痒的俯瞰怜悯,有人也向她扔过绳索,是真心实意的帮助,代澜都一一致谢。
本来就行路匆匆,能得到一眼关心就够知足了。
从垂死挣扎到自我麻痹,最后到习以为常的麻木,正因为她知道要走出来太难,所以对额外的照顾分外感激。
但除此之外,代澜也不敢奢求能得到更多帮助。
毕竟连自己都厌弃自己的情绪,他人也有要走的路,又怎么能要求别人为自己驻足,甚至连同自己那份都背负着往前走呢?
“还会有明天的,阿澜。”
何子游抱着过期的报纸,不将她过去夜里流过的眼泪轻描淡写,只说未来不停歇。
他眉眼落下的温柔数不尽,似乎不论从前如何狼狈都能有被抚平的勇气。
可,也只是似乎。
折边的纸,再摊开也会留痕。
“没事的,”她耸耸肩,终于还是勾起嘴角,降低对自我或他人的期待,才不会落空,“不用这样安慰我,我都习惯了,你就和其他人一样就好。”
其实每次说完心是会痛的。
“那可能我不是其他人。”
痛戛然而止。
原意温柔,可眼中却多了坚定,这让她反而落入怅惘与困惑。
茫然之际,伴随话语续集,男人的手意外抚上她头顶。
代澜被这动作引着心,惊得瞬间屏息,稍微往后缩,双眼都不知该往哪里望。
身子僵住,他指尖似乎捋过发梢,将一根绒毛慎重牵下,如对待稀世珍宝,在她眼前晃了晃,最后被人收入掌心。
旋即她听见那句曾在不同层的相同地点偷听见的话。
只不过这次就在眼前,代词被改变。
“你也不是别人。”
——所以呢?
她想,这中间应该插播这一问。
因为下一秒何子游便微微歪头,明明蓝色是这般的冷,他却涉险,而后给出答案。
“请你试着相信我吧。”
男人忽地笑,蓦然间眸中竟闪过泪光,在寻常秉持的恣意中留下笃定去守恒。
紧跟着一道利刃刺破她酸胀的心,重回贪婪火舌疯狂啮噬前,他的那一眼。
“像我相信你一样。”
如果换作是其他人,代澜一定会觉得对方实在自大,自大到认为他可以将一坨烂泥捞起,然后她在旁边阴暗地嗤之以鼻。
但这个人偏偏是何子游。
不知为何她早已燃成灰烬的心竟会激起一丝丝渴望。
是对生机的渴望吧……她这般想。
所以,或许可以依靠着试试?
“好。”
-
新的一周。
代澜坐在办公桌前整理今天要递交的表格时,门口有人声先到:“天啊,难道只有我一个人睡醒了腰酸背痛吗?”
紧接着一团怨念出现。
她分神视线跨过隔板去看,就见宋汝然又是捶背又是捏肩,嘴上还坚持不落下卖惨:“早上起来好酸……小腿肚痛痛……”
又是“诶呦”一声,扑倒在余渔怀里,搂着人怎么都不撒手。
“可不是只有你嘛。”
高荔端坐在电脑桌前,瞅见两人卿卿我我就忍不住发笑。
上周的档案她还在做最后比对收尾,待会儿就要出发去送年前最后一波物资,赶时间,却舍不得落下几句调侃。
“昨天提醒你要下乡的,陪他们打羽毛球别这么High,你倒好……”
周日是自由活动,不过刚好几个爷爷奶奶带了自家孙子孙女来。
说是爷爷奶奶辈,实际上常年锻炼,身子骨还算硬朗,大家借大院的篮球场上打羽毛球。
代澜本以为只是围观,结果一个球带着邀约飞来,让坐在身侧的宋汝然猛地燃起了斗志,结果加入战场后被爷爷奶奶打得一败涂地……
“我确实高估了自己……”宋汝然投降,顺带被同样还要再睡会儿的余渔搬回了自己桌。
球场失利,身子“虚弱”,还惨遭“无情”驱逐,女人语气蔫蔫。
“嘿,怎么都死气沉沉的?”手上纸张卷成筒,吴楠涛敲敲门当做提醒,只是进门先瞧见现眼包,还以为生病倒下了又一个,立马关怀,“怎么了这是?”
“没没……”玩笑也不能耽误事,宋汝然立马强撑起身,还了个标准微笑。
脸藏在电脑后,代澜偷笑,手上操作却不停,在吴楠涛确认人真的没事之前,将文件摁下确定键上传。
“走吧,东西都送上车了,就差你们几个了。”吴楠涛胖手搔了搔他若有似无的头发,看上去还没从周末外出剪发,理发师把发型剪毁的阴影里出来。
几个女生一边调侃着让他少摸头以免影响头发再生,一边笑着收拾东西下楼。
只是刚下楼,她们才发现了一份大惊喜。
“不是吧!新车!”余渔作为最先走出电梯的人率先发现改变。
别说余渔,连代澜这个提出换车的人也不知道公司居然换得这么迅速。
走近了才发现,原来这也是联动了金主爸爸提供的新车。
她们来得不算迟,因为徐扬帆还在对这辆面包车好奇地打量:“这难道是为了我不再晕车……”
“有点自以为是了啊老铁。”宋汝然啧啧几声,伸长了手拍拍这位高个子的肩,“这一看就是有人往上提议了要新车。”
代澜没忍住瞥一眼这位机智的女子,就在这间隙,有人插兜晃悠晃悠,漫步到她和宋汝然之间的空档,挡住了视线。
她总要沿着身形向上探究这个挡住视线的是谁人,以至于连宋汝然后半段说些什么都成了耳旁风。
今日身着轻便运动套装的男人又怎么会忽略这道目光,立领遮口鼻,留下锋利双眼,在镜头下不动声色侧头。
猝
不及防对视,代澜头脑还在放空,何子游先她回神一步扬眉,锋利瞬时被化解成绵,仿佛在人前人后偷渡仅有两人熟知的暗语。
着意后再自顾自朝前走重塑锐利,直到后备箱留给她背影,帮着吴楠涛整理物资。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只剩代澜原地迟钝。
他刚刚是在……?
第29章 帝释青可靠无声
新面包车坐着虽然舒服,可那股皮革味着实让代澜闻着犯恶心。
口罩戴好,她侧着身子窝在第二排角落,任其他人兴致勃勃也不发言半句。
实在是太难受了……
山路加皮革味的BUFF叫人头晕,胃里翻山倒海,一下车先冲去路边把早餐吐了个精光。
“啊!天啊,你这……”宋汝然在车上就看代澜脸色不对,看她一下车便紧跟过来,只是还没靠近就见人难受样,一句话没说完,立马又转身想回去帮忙拿瓶矿泉水。
不过刚跑出几步,高荔就匆匆赶来,帆布袋化身百宝箱,她从里头翻出保温杯,赶紧给人斟上一口热乎的水备好:“吐出来舒服点了吗?”
代澜没说话,从弯腰到蹲在杂草丛旁只需两次呕吐,过后缓了阵,一只手从身后又递来纸巾。
呕到没力气,下颌难受得很,转不过去头只能斜眼看是谁。
“我给你擦吧。”原是余渔,着急慌忙地就着纸巾往她嘴上蹭,代澜显然还没从那股劲里出来,茫然地任人摆布。
歇了一会儿又喝了几口高荔的热水,宋汝然摸摸她额头确认中间没有再次发烧的缘故,众人才安心。
“好了……我真没事,吐了就舒服些了。”因为刚吐过,连说话也添了层鼻音,反复吞咽动作中,代澜摆摆手,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我还以为只有我和余渔晕车呢,上次你还坐在最后一排,唉,要不然回去的时候我和你换个位好了。”
虽说徐扬帆方才和何子游忙着将物资整理下车没过去照看代澜,但忧心依然,此刻也是懊恼,挠了后脑勺好几下,连理好的发型都有些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