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代澜自己……
视线模糊渐变澄澈,流经掌心时蜷起手指,焦虑过的痕迹扎眼。
很多个夜晚都在纠结自己这么做的风险有多大,《多维》之前甚至想过就算不当社工,也要把老人们安顿好,只求举报成功。
她何尝不是“非要”。
下定决心非要实施计划,听上去轻飘飘,说来会被嘲笑螳臂当车,赌一次不可能,反正她过得已经足够糟糕……
但还好她的“非要”和他们不谋而合。
携手,共进,他们提醒她,就算“非要”,也别忘了保护自己。
于是她的计划里多了一条保全自己的路。
计划,统筹,她推翻初始决定,落笔写下新篇,串联起每一环,每一步。
于是命运再度转弯,有守护,有共勉,朝更为光明的路驶去。
或许是被眷顾,政府派人访问敬老院,安心颖装模作样。
因为她太看不起旁人,忘了失能老人并非全然失去意识,仍具备作证能力,因为她低估了设备,惯了无所事事,连最新安装的监控具备录音功能也不知。
所以在失能老人套间客厅,和政府人员聊起她“高贵”的亲戚,恰好被房内监控录音。
回听录音,虽然只有三言两语,可就是这么几句,信息量巨大,其中涉及到政府人员找人脉,什么“背靠大树好乘凉”,更具体的一句是“提醒”李小时家这个月给“亲戚”送现金还没到。
应该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好,还是“害人终害己”好呢?
总之以后有什么话都该留到该去的地方,对要听的人说了。
代澜将所有证据打包,通过正国官方举报渠道上传,收到回信。
而“红头文件”公开的当天,众人才知道,原来本次打击贪污腐败,扫黑除恶的行动早已势在必行。
也许他们提交的证据在其中也帮上了小小的忙?
……
“肯定啊!这些证据肯定被他们看到了,要不然为什么会带走安心颖和李小时?”在外人面前文静的猫难得激情开麦,代澜甚至能听见余渔的经纪人提醒小声点的背景音。
被逗笑,代澜发了个装可爱的小猫表情包,紧接着,高荔也来讨论这场复仇成果:“挺好的,也算皆大欢喜,她俩就算不是被抓,涉及这
些估计也会被辞退吧?@涛涛涛。”
她正想回复,没想到有信息突然弹出,是“百善”公司几个员工开的八卦群,有人发言:“@所有人_周玮宁被带走了。”
点开这个她屏蔽已久的群聊,里面蹭蹭冒出不少摸鱼群众。
“就刚刚,前脚进办公室,后脚上来人……不过今天老板好像也没来上班吧。”
“是和暮镇有关吧?上午不是才走了那两个傻叉。”
“肯定的啦,不过他做了什么?有人听到警察怎么说的吗?要坐牢吗?他看上去不像这样的人啊,我们公司是不是要完蛋了……!”
“不会吧,应该只是调查阶段,或者只是约谈,也别太担心,大不了换份工作。”
“你倒是说得简单,现在找工作这么难……”
……
真的是我收集的证据发挥作用了……
代澜盯着消息增长,心脏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有了更清楚的认知。
砰砰直跳。
不再平静。
如果说将证据投向网络,举报,这一切都运作在无形,看见安心颖和李小时被带走,只是暂时的讯号,那么现在公司被约谈,其实才是确切落定的砝码。
过去她用力投掷的那颗石子,划过山水风景,此刻终于听见清晰的回响。
想要去做,全力去做,最后得到。
她这次真的做到了……
真的很清楚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所有努力,所有担惊受怕,都成为今天能够庆幸的基石。
她能光明正大说,自己做了点什么,多一点存在的意义。
我做了点什么,让这里的人受益,让这里,未来尽可能得到公正的对待。
我没白来,没白白回来。
代澜捂住心口,心脏热烈地回应着她对生命的感知。
闭上眼,她还活着,落幕也无需自毁。
睁开眼,她还活着,世界好灿烂。
忽然好释然。
不自觉,脸颊就滑下眼泪,代澜反复确认此刻。
和上一次一样,今天是个好天气。
简单,普通的蓝天白云。
绿树青山、扑簌簌吹动树梢的声音和蝉鸣一起美妙、还有人们窃窃私语或是笑颜。
指尖在颤抖,心脏好像有一点轻盈,风会吹过她肌肤上细小绒毛,夏天是热切的。
她真的还活着。
我做了点什么。
是我亲手做的。
用力做的。
其实哪怕一点点。
可以、
填补世界。
也填补我。
-
陪老人们用完器械,代澜一边看手机里大家聊天,一边往多功能厅走。
几个人从庆祝大获全胜,到讨论起徐扬帆上次演唱会迟到要请客的事,莫名奇妙开始分享实时定位,说什么用尺子量出大家相交的点就是聚会的城市。
真是鬼点子多多……
代澜翻聊天记录,除了何子游、她和吴楠涛,其他人都发了,宋汝然这会儿狂拍何子游头像让他速度交出坐标,没想到这人愣是一声不吭,神隐了。
几人这才作罢,又开开心心商量吃什么去,代澜也学着神隐,切小窗给他发去信息。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中午,何子游问她午饭吃什么了,代澜回答以后就再不见下文。
她也拍拍他头像,显示小字“我拍了拍‘阿游’”。
“群里问你在哪里呢,要我帮你说吗?”
嗯……他们还没在大家面前公开,不过今天心情实在不错,代澜决定松松口,给这位郁闷无公开名分已久的朋友一个机会。
然而她都从三楼走到多功能厅了,还没看到回复。
奇怪,不是说今天没有活动吗?今天午觉睡这么久?都三点半了。
“小代,那我们就先走了啊。”
老太太们朝她招手,代澜赶紧揣好手机,跑房间里拿了几把伞给她们:“太阳大,拿着吧,有空来再还就好。”
“那就谢谢你了。”
“小代要是我孙女就好了,这么贴心,可惜我家那个臭小子到现在都没找到老婆……”
“要是你孙女就完了!”
“为啥?”
“我不乐意!”
“哎——”
几个人嬉笑着,代澜也陪她们走到了大门口,可算说再见。
刚转身,没想到正好看见易可灵开电动车捎着严晨愿回来,两个人上午围观之后就去叫去采买,现在才回来。
为刚拐角看见她诧异,严晨愿抬手就是一声“嗨”,代澜朝两人笑笑,电动车就闪过身边往树下的停车位去。
没把这插曲放心上,然而她手心刚伸进兜里,就听见风风火火的跑步声到耳边:“小澜,小澜姐!”
还是严晨愿,头盔刚摘加上小跑过来,额头上的碎发都淌着汗,眼神炯炯,笑容反而不像往常自然,隐约有些讨好,但代澜再认真看几眼,转念便明白,那其实是愧疚。
她应该知道她们想说什么。
上午安心颖和李小时被带走,除了活该,也许还有别的情绪。
比如还会夹杂在村委那天,警察当着她们的面将办公楼里的领导带走之后的讶异或种种,它们会与今天所遇见的事堆叠融汇如蜡,都淹在喉咙里。
那句“可是”已然昭示了什么。
眼前人立在她面前难得局促,时不时用余光找姗姗来迟的另一位,等易可灵站到身边,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才交错着开口。
——“我们……”
——“就是……”
反而是代澜低声轻笑:“没关系。”
易可灵垂在腿侧的双手无措,摊开,又攥起:“应该是我们说对不起的……”
她眼帘微垂,视线不敢在代澜脸上停留太久,清凉树荫下脸颊泛红,唇角勾起歉意的笑:“当时太激动,只看了表面,没想到你……”
一句话没说完,易可灵深呼吸,不经意间反而和她对视,双方倒是同时笑出声,沉重氛围被打乱,但也更让人放松:“我为我说,‘你们骗了我’道歉。”
正色之后,一切说开:“抱歉,是我不够相信你,自顾自说了这么多不妥当的话。”
“其实没有什么……”代澜还想插话,但严晨愿比她更快。
“不不,说错了就是错了,”女孩双手交握在身前,该认真的时候从不嬉笑,“敢作敢当嘛,我也不应该说那样的话……但是我还真的挺佩服你的……”
“佩服的话也不是只佩服我一个人,当然还有其他人帮忙啊。”倒不是代澜想抢功,而是举报本就涉及许多情况,她也不便过多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