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故事[救赎]_蓝色星尾【完结】(132)

  “我们上周去做了咨询来着,咨询师说距离你和她上一次面谈的时间太久了,让你还是尽可能过去一趟……”

  绿灯跳转,车子启动,余光里谈雪梅重新坐正:“实在不行,继续视频通话也可以。”

  心理咨询不止是代澜一个人的事。

  在得到代澜同意的前提下,咨询师会根据情况和她的父母也进行沟通。

  患者的生活环境状况,对于康复也极其重要。

  “我知道了。”她答得简明扼要,没留下任何可供谈雪梅延续对话的线头,后者有些失望。

  狭小空间里,呼吸很清晰,清晰到连谁提气,准备说话也明显。

  “澜澜,你妈和我前段时间压力都很大。”不熟练的伪装,不熟练的腹稿,代敬驾驶着车辆,走走停停。

  “虽然离那件事过去也有一段时间了,但是我们还是担心你被那些人影响,”代澜能感受到从后视镜里折来的余光充满了小心翼翼,“之前问你,你也没有详细说。”

  “总之看到你现在好像没什么了,应该就是……”方向盘打转,“还好吧?”

  “也没什么了……”平静下是情绪在翻涌。

  她知道的。

  父母在她和陈慧雪之间的舆论战里,压力有多大。

  她知道的。

  新闻出来之后,两人就说希望到敬老院看她。

  自杀过,情形还历历在目,这次怎么可能抑制担忧?

  但代澜拒绝了。

  一方面是状态不好,不希望再花精力应付父母,另一方面是需要无顾忌地计划,不希望被当时某些狗仔趁此机会拍到他们在敬老院,再有些什么传闻,再被牵制。

  大风大浪里有亲戚明里暗里试探她情况,言语里有打扰过父母的嫌疑,除去这些人,一定还有更多,可想而知他们两人替她挡了多少流言蜚语,又有多担惊受怕。

  “所以当时是什么情况不可以和爸爸妈妈详细说吗?”谈雪梅再度从两座之间扭头看她,想笑,却笑得勉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明明在一个家里,可是总见不着面,想当面问你都找不到人呢……”

  她才回来了三天,第一天去看演唱会,深夜归家,第二天几乎全睡过去,直到晚上才出门,也是和他们见不着,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代敬和谈雪梅才找到机会。

  如果不是代澜同意坐车,恐怕连这点聊天的机会也没有了。

  心脏被灼烧,在边缘隐隐作痛,反复地拷问自己,却没有辩驳的士气。

  淤在心底,徘徊得生痛。

  只是简单的问题,为什么却连开口的力也没有?

  代澜很难形容此刻,复杂情绪将自己推向角落,任雾色再次蒙蔽眼睛。

  前座,母亲抬手,抹去了什么。

  车子仍在车流里穿行。

  准备上高架的某条街,谈雪梅突然叫停,说下车买点什么,于是车子停靠路边,短暂的喧嚣,再回归安静,车内就只剩两人,好似周旋于世外。

  车载音乐很轻柔,放着经典老歌,提醒她,还在与人间七情六欲挣扎。

  “其实我和你妈都很自责,你知道吗?”他故作轻松,却并不容易。

  望向窗外的目光失去焦点,代澜以眨眼作为回应。

  她知道代敬在观察她。

  “……以前没有帮上你,和辅导员的事……”他叹息,将姿态放得很低,得不到回应,就当她默认他自说自话,“我们家没那么有钱,也说不上话……”

  “本来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想到你去上了节目,这些也被翻出来,我们帮不上忙,你妈妈那几天急得老是掉眼泪。”

  “就怕你……”他哽咽了,可身为父亲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女儿面前流露这些吧,所以停下,要熬过这关,再继续,“就是怕你不好了。”

  谁也明白这句“不好了”是什么意思。

  眼帘低垂,代澜双手撕扯着拇指上死皮,怎么也撕不尽。

  她当然知晓父母为她担忧,也在心里自责没能保护好她。

  可这些都不能和过去他们带给她的伤害交叠在一起,互相抵消。

  过去,他们的执拗,他们的掌控欲,窥伺欲将她禁锢,好似只要自己做了任何含有自我意志的,“出格”的事,就会被打上“不乖”,“不听话”的标签。

  出格是母亲看见有女孩染了鲜艳的发或精致的美甲时,向代澜提出会不会像她们那样学坏的轻轻反问。

  出格是父亲强行修改代澜的大学志愿,而她爆发愤怒哭喊后的震声斥责。

  日积月累,代澜学会了在他们面前戴上面具,要冷静,要谨言慎行,要喜怒不形于色,这样才能保护自己,掩饰自己那些所谓“出格”的喜恶,遮掩自己迟来的“青春期”。

  又也许……

  这些本就是抑郁的前奏吧。

  所以她麻木得太“得心应手”,坠落得悄无声息。

  代澜重新整理呼吸节奏,从歪头靠在车门转而坐正。

  如今他们想改变的心虽然真实存在的,可又何尝不是他们亲手造成的结果。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听他们的,反正就算问过自己的意见,最终也只是走个过场,假装他们是民主的一家。

  期待过,所以失望过更多,从原来的配合回应到冷漠不语,沉默是她在家庭里唯一合法的武器。

  你可以说它钝,也可以说它锐利要人命。

  可沉默也会自伤。

  那是把双刃剑,痛了对方也痛了自己,在反抗中眼睁睁看着对话凝固,余下空洞引人遐想,引敏感的人去挣扎。

  最后发现其实所有人都身在其中,满是血泪,还在等低头。

  谁低头?

  ……

  “对不起。”

  代澜咬唇,尝到熟悉血味,恍若无事。

  来自驾驶位的声音谨慎而颤抖:“澜澜,对不起。”

  “以前是爸爸太严格了,忽视了你做选择的权利,总觉得你是个小孩子,要我们帮忙。”

  一句不长,但代敬还是需要停顿,维持平稳的呼吸,隐藏喉咙里哭腔的蛛丝马迹:“我们总觉得为你选出最好的路是做父母的责任,但是……”

  “但是没有听你的想法,也太自大,也许那不是最好的路。”

  “爸爸妈妈去见咨询师,我们真的很想做些什么……我们帮不上忙……我们……”

  他竭力平复气息,却无法:“让你变成现在这样,我有很大的责任。”

  “……你是我们家唯一的孩子,爸爸妈妈都很在乎你,所以犯错了……”

  “不说完全原谅了,我们只希望你可以……”代敬没法再忍,从侧边抽出纸巾擦泪,“就是希望你可以和我们说说话……”

  想哭的感觉顶着嗓子痛。

  她在压抑哭声里还是泛出泪的潮意,但脸色依然冷漠。

  得说点什么。

  要瞥向代敬的背影,却在触碰一瞬又撤回。

  不可能不心酸……

  五十几岁的男人没染过发,本就有些少年白头,现在白发更是显眼。

  她的母亲也是,虽然心态年轻,但现在也已出白发,几根几根冒头,被轻巧

  地藏在染的棕发之下。

  可要说因为成长而选择将过往的痛苦覆盖,那绝不可能。

  就像这辆车。

  他们一家,走走停停。

  陌生的路线,会走错岔口,再重新上路,下一站是什么,无法预知,只凭借经营倔强地前行。

  而现在算什么?

  算终于发现走错,要调头。

  但走错的路不会翻篇,错过了夕阳就是错过。

  沉思间,副驾驶车门突然被拉开,这一遭搅乱氛围,代敬抓着纸巾胡乱擦了擦脸,而来自户外的热气和车内清凉相撞,谈雪梅坐进来,关上车门后立即转身,将塑料袋递给代澜,轻笑道:“回去记得吃。”

  是感冒冲剂。

  ……

  算了。

  代澜低头,躲在后视镜之外,但关于眼泪的事,还是没有躲掉。

  很多次,她也曾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

  为什么一具躯壳注入灵魂就这么多情?

  为什么上天会让人思考如此多的问题?问到穷尽不止,问向深空宇宙。

  人实在复杂,所以面临情感拉扯时恍若跌入蛛网,愈是动弹,挣扎,愈是无法逃脱,绞得苦苦。

  倘若你是沉溺其中,哪怕是痛苦也成痛快,可偏偏让人自纠是大多数。

  常说爱情多纠葛,可代澜手中的亲情也让人难辩其中。

  但她还是会继续挣扎,她不愿沉沦在梳理不通的情感纷争里。

  对于父母,可不可以让恨和爱都共存?

  代澜不想让过去翻篇,也无法翻篇,也许余生她都会为参透这个问题无数次挣扎。

  直到她找到。

  第95章 黛蓝时间到了

  闹开了的敬老院其实没有代澜预想中的可怕,反而多了终于可以被光明正大拿上台面聊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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