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相信,太子刚刚的一番动作,出自于他的本心。
东宫的花厅,点起宫灯。
应子清把新制好的球仗,递给刘之衍,他拿着一方白丝帕,在球杆上轻轻擦拭。
应子清在旁边坐下,望着他瞧。
刘之衍认真做事时,冷冷清清的黑眸专注于一物,很吸引人。
今日经历的事情太多,薛沛南算一件。
应子清其实也觉得离谱,这人求娶,居然不问她本人,而是太子。
“薛沛南的本意,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他是想和你拉近关系。”应子清说,“但你何必断他的头发,闹得那么僵。”
“你想嫁给他?”刘之衍转过脸来,静静看她。
“当然不……”应子清马上道。
“那你别管。”刘之衍再度想到薛沛南提的要求,脸色又露寒霜。
“那之后怎么办?”应子清分析起眼下的形势,只觉得不妙。
薛宰相若是愿意释放善意,是最好,偏偏薛沛南作死,惹怒东宫。下午的时候,谢言昭拒绝刘之衍的邀请,可以看作是一种信号,谢氏不想站在东宫这边……
“我不是喜欢薛沛南,可是薛宰相那边,可以缓和的话……”应子清再度纠结。
“子清,”刘之衍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目光镇定,“别担心。”
“如果薛沛南以索要女人为条件,才能站在我身边,那他不会真心为我效忠。这种投机取巧的盟友,不会长久。”刘之衍神色冷静,“我是圣人钦定的太子,如果我是未来真正的君王,我应当展示我的气魄与能力,
我要他们真心实意地信服我,追随我。唯有让人心甘情愿,才是众望所归。”
应子清眼睛微微睁大,心跳得很快。她从他的话里,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震撼与躁动,久久难以平静。
刘之衍将手中的球仗,立起打量,这是他即将开辟的战场。
第49章 第49章罗纱缠他手腕
驾驭一匹疾驰的骏马,本是一项危险的活动,若是再结合相应的竞技,须得进行专门训练。
李武师须发皆白,身材魁梧,他从战场下来又做起了武师。刘之衍聘请他,是因为李武师亲历过战场的残酷,还活到这个岁数,这不是靠幸运那么简单,他懂得如何在危险中生存。
最后一天击鞠训练结束,刘之衍接过应子清递来的方巾,擦着汗,从在马场下来。
李武师同刘之衍几人,在小路上走:“太子殿下,明天赛事就要开了。听说南蛮子的王子,也想参加?”
“这次真邑进贡不少骏马,圣人大喜,赏赐丰厚的金银绢帛。”刘之衍说,“听说击鞠赛事在即,真邑来的二王子阇耶,特意留下来,说想参加赛事。”
李武师听出话里有话,站停了。
“阇耶想与我一战。”刘之衍道,“他特地求了圣人,圣人不好拒绝。”
很多话不能说透,但李武师已经明白过来。
庆帝久病,这些边疆藩属国渐渐不安分,摩拳擦掌,遣人来窥探大晋朝的国力。
阇耶是二王子,此次随使节来宗主国,是与大王子斗争落败的结果。真邑王当他是弃子,让他作游手好闲的小王子。
阇耶年轻气盛,自是不服。他若是在此次击鞠比赛中,战胜宗主国的太子,如此战绩,必定让他的声望大增!
阇耶想参加击鞠,被庆帝一口回绝。阇耶却在私下,向大晋的武将们开玩笑,听说大晋朝的太子怯懦忧郁,难不成他虚弱到骑不了马?畏惧击鞠比赛?
刘之衍本来为打马毬作着训练,听了这个传闻,当即找到庆帝面前,建议击鞠当日,他们与阇耶的队伍打首场。
庆帝沉吟半日,问刘之衍,你能行吗。
刘之衍一向言简意赅,说大晋必胜。
一句话说得庆帝激动得咳嗽半日,差点没喘上气,连声说了好。
李武师却没有那样的底气,苍老的目光,随着岁月流逝,显得越发威严而沉静:“真邑这个藩属国虽小,生性却野蛮好斗,他们嗜杀,视人命为草芥,以屠戮为常事。”
刘之衍看着他,刚才李武师陪着跑了几圈,仍旧精神矍铄。
“向来击鞠对阵,实际上呢?轻则受伤骨裂,重则手脚断裂,乃至呕血丧命!”李武师负手而立,“阇耶那一伙人手段阴狠,恐怕殿下会受伤。”
程飞听得脸色一肃:“不说别的,光是御马冲撞,绊马坠下,已与战场厮杀无异!”
“太子殿下您的万金之躯,关乎国本。”李武师沉沉脸色,忍不住叮嘱,“赢不是必须的,护得自己周全,才是上上策!”
应子清见过几次他们的马场训练,那高头大马带着人冲撞而来,那重量和冲击力,跟一辆重型机车撞人也差不多。重伤丧命,不是玩笑。
李武师考虑得很现实,受了重伤,就算活下来,不说大晋朝,自古以来,何时有过断手瘸腿的帝王。
刘之衍随手一丢,将他刚擦过汗的方巾,精准地扔到在应子清的脑袋上。她在旁边听得入神,跟毛茸茸的小狐狸一样,聪明伶俐的眼睛,亮闪闪的,怪惹人喜欢。
应子清:“……”
应子清手忙脚乱,连忙把方巾从脑袋上拿下来,用两指拎着,一脸忍耐,很嫌弃的模样。
刘之衍脸色不太好看,可是嘴角微微上扬,他转向李武师:“请老师放心。”
不像在庆帝面前,故意把一番话,说得志骄意满,讲得庆帝与大臣们热血沸腾。刘之衍此时语气沉稳。李武师了解他的实力,知道他这是评估自身能力后,对自己的肯定。
虽然如此,李武师仍然忧心忡忡。一场击鞠比赛,刘之衍要赢,还要尽量保护自己不受伤,然而刀剑无眼,战场无情,这怎么叫他放心得下。
春日绵绵细雨刚停,天清云淡。
蔚蓝的天空下,运输出城的牛车驴车,拖着沉沉的车辙,向一个方向驶去。
长安城城郊,一块平坦的草地上,拉起巨型的帷幕。
击鞠现场,扬起晋朝的金黄旗帜,与真邑的靛青旗帜。
一间临时搭建的小帐篷里,应子清给刘之衍套上防护用的软甲,再在外面穿上骑装。
先前听刘之衍说,欲凭一己之力,广纳人心。
应子清未曾想到,才刚刚开始,这个代价就格外血腥。
刘之衍本来骑射已经优异,但他像学无止境的学霸,还在拼命地卷。学霸考差一两次,顶多受点心理打击。可是在马场滚了一遭,可是会血肉模糊,轻易马虎不得。
每日骑射演练,将刘之衍的掌心,磨出道道血痕,深可见骨。
太医来看过,送了不少促进愈合的膏药。
但应子清对太医不信任,亲自调配几副解毒清创的草药。每晚,应子清在药草里加入热水,小心翼翼地给刘之衍擦拭伤口。
然而刘之衍的指间,早晨刚刚有愈合的趋势,傍晚归来,又是一副鲜血淋漓的模样。
头几次,应子清见了,没忍住惊呼和心疼:“你就不能小心点?”
“骑射一道,受得是皮肉之苦。”刘之衍看了眼皮开肉绽的掌心,风淡云清,“按李武师的说法,若是上了战场,在酷暑朔月摸爬滚打,练出铜筋铁骨才算得上合格。我这样,还是训练太少的缘故。须得认真磨砺,届时连刀锋也轻易伤不得,才算练出来。”
应子清知道,那是皮肤练出厚厚的一层茧子了,如铠甲般坚固,徒手握住滚热的炭火,与刺骨的冰块,也不再颤抖惧怕。
练习时间一长,应子清再次见到刘之衍的手,变成哑然,难受一点点地积压在心底。
应子清细心地用药水帮他盥洗,用小银刀剃去腐肉,免得感染。最后替他包扎,血珠仍然浓烈地翻涌,浸湿绷带。
刘之衍脸色淡淡,应子清知道他在忍疼,但他从未因此皱过眉。
可是十指连心,应子清每回帮他处理,总觉得她也在替刘之衍隐隐作痛。
练到今日,刘之衍的手心,有了层硬茧。
应子清拿来帛缠,给他做比赛时的裹手,刘之衍接过。
趁他撕开帛缠,一圈圈,往小臂上缠绕,应子清没忍住,伸出食指,柔嫩的指腹在他手心里按了按。
好像在河滩上,久经冲刷的沙砾,质感坚韧粗糙。
应子清当然知道他不疼,却还是问出,之前一直没问出口的话:“会疼吗?”
刘之衍眼睫微垂,见她仰着白玉般素净漂亮的脸,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睛望着他,眼底不自觉流露着心疼。清清灵灵,反而叫人心神一动。
刘之衍心情大好,他忽地一伸手,从应子清修长的脖颈,抚上她的脸颊,拇指在她柔软的嘴唇上,轻轻一蹭。
指尖传来细腻柔润的触感,美好得让人惊奇。
他本是起了捉弄应子清的心思,让她感受一下。
却不想,他自己先乱了心神。闻着她身上的暖香,动真格地触碰她的皮肤,竟然让他无法抑制地想起,梦中抚上少女柔韧细瘦的腰身,想起两人在湿润氤氲的水雾中,唇舌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