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终_拙绿【完结】(76)

  仿佛有个无形的屏障,热气飘不到她这里。

  不可抵挡的,肚子一日日在变大。

  沈净虞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偶尔睁开眼看到自己挺着个大肚子,笨重异常,举步难行。

  她害怕地摸了摸,微微隆起,像是吃胖了。

  如若不是太医所言,根本无法想象这里有个孩子。

  她试了很多方式,都没能流掉这个孩子。

  沈净虞有时会迷茫错乱。

  她排斥,这是她的耻辱,是违背她意志的产物,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会恐惧,崔陟塞进的怪物寄生在她肚里,要如崔陟一般,强迫她束缚她。

  可又会在不知哪个瞬息,忍不住想,是不是真如太医言,里面只是一条顽强生长,想要降生世间的无辜生命。它只是那么不幸,到了她的肚里。

  这种混乱纠缠了沈净虞很长时间,她想了很久,彻夜彻夜地想。

  她变得清醒而冷漠,她不想要。

  她为什么、凭什么要帮崔陟孕育一个,她根本不想要的孩子。

  鸣心非常慌乱,急切地阻止沈净虞:“夫人,沈娘子!”

  “不要冲动,大夫说过,你现在身子弱,再这样暴力击打,很可能一尸两命啊!”

  鸣心说着淌下眼泪,奋力夺下烛盏,藏在身后。

  沈净虞笑了下:“鸣心,不过一死而已。”

  “你出去吧,不要沾染了血腥。”

  鸣心流着泪摇头,说不出话。

  那是一根弦将要崩裂的最后时刻,沈净虞抱着赴死的决心。

  但是,她连死也没能。

  风尘仆仆赶回的崔陟,残忍地威胁她:“生下这个孩子。”

  “你只要生下这个孩子,我就救管循。”

  “什么意思?师兄怎么了?!”

  沈净虞不知道外面的血雨腥风,在崔陟一言一句的血腥描述中白了脸。

  “一命换两命,要想留下管循和司马嘉兰的命,我要你生下孩子。”

  啪。

  烛盏砸落在地。

  明明达到了目的,崔陟却感到莫大的讽刺和悲怆,呼呼的北风从心脏的洞隙中穿过。

  他嘲弄:“你竟愿意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

  兵荒马乱,紫竹山庄是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沈净虞搬到了这里,侍卫重重看守。

  仿佛与世隔绝,她每日在写字和射箭骑马间打转,偶尔崔陟过来,会陪她下盘棋。

  孩子很乖巧,可能察知母亲不喜自己,从不给沈净虞添麻烦。

  没有孕吐 ,没有强烈的胎动,很安静,便是肚子都隆得很小。宽敞衣服一罩,看不出怀了孕。

  若不是大夫诊脉,情状良好,有时候半夜醒来,沈净虞会以为它不再生长,死在了肚里。

  沈净虞在最初想过,这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崔陟带她去看了抄家破败的司马府,以及押在牢狱里的血肉模糊的管循。

  她喊师兄,毫无形象趴在地面的管循没有反应,他早已昏了过去。

  沈净虞窒息得喘不过气。

  后来,她再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养胎的时间里,崔陟态度温柔,每回认真抚摸她的肚子,甚至放耳过去时,像是最寻常不过,期待孩子的父亲。

  可惜她不是那个母亲,她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找不出分毫相同的心境。

  只是一个交易,她得知管循的消息,他摸一摸肚子里安生的孩子。

  引起情绪波动的一件事,发生得毫无征兆。

  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崔陟照常问了她今日状况,随后突然掏出了一红皮烫金的帖。

  婚书。

  这二字仿若烫到了她的眼睛。

  结亲二字签字一栏,崔陟大名飘逸在上,墨痕深深,空白之处等待着新娘的落笔。

  他将婚书当在她手边。

  “等尘埃落定,我们就吉日成婚。”

  沈净虞缄口不言,紧紧抿着唇,她的不情愿溢于言表。

  他没有再说话。

  他再也没有见过这封婚书。

  八个多月的时候,沈净虞身心平静,已经适应了这具载负着另一个的身体。

  山庄外,司马嘉兰在婢女带领下找到了这里,方到山庄的门前,她跌倒了地,昏迷了过去。

  杨慵奉命收拾局面,叫来几人,欲拖着司马嘉兰离开门前。

  将军有令,任何人不能进入山庄。

  下人左右搀住胳膊,那位婢女却突然扯裂嗓子地喊叫,直破云霄,惊飞了枝丫的鸟雀。

  “管循死了!管循死了!”

  “外面是谁?”

  “在喊什么?”

  沈净虞喃喃问鸣心,不知不觉泪流了满面,模糊了视线。

  她听到了。她听到了。

  他又失信!她怎会信他!

  心脏疼地厉害,一口气上不来,窒得心口像要停止跳动。

  她无力地坐在凳子上,肚子很疼,腿间一片温热。

  看到血迹,鸣心大惊失色,着急忙慌四处叫人:“沈娘子!快来人啊!夫人见红了!”

  沈净虞动了胎气,躺在床榻,产婆不住地让她用力,声音一点点失真。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痛苦,她已经无法分辨,究竟是哪一个让她痛不欲生。

  就连生产,它也很乖,过程很顺利,不至三刻钟,一声啼哭响彻山庄。

  产婆擦了擦婴儿,送到沈净虞面前,激动道:“夫人,是个小少爷!”

  沈净虞没有看清楚,亦或逃避了视线,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睡了过去。

  第三日,崔陟没有回来,杳无音讯,她残留最后一丝侥幸,等着崔陟的澄清,却等不来。

  门外的嘶喊像是梦魇,她的心脏揪疼,眼睛干涩地落不下蓄积的眼泪。

  婴儿车放在内室,小少爷很乖巧,醒着的时候自己滴溜溜着眼睛,不吵不闹。

  沈净虞还在睡,鸣心走到婴儿车旁,轻轻晃了晃车架,摇摇晃晃逗笑了他。

  鸣心也笑,转身时看到了坐起来的沈净虞。

  见沈净虞目光投在婴儿车,鸣心忍不住小声问:“沈娘子,你要看一看他吗?”自生产后,沈娘子一眼都不愿看。

  沈净虞眼神闪烁。

  她赤足下榻,引来鸣心的忧声:“地上凉!”

  鸣心要拿鞋袜,沈净虞抬手,语声仍旧虚弱:“没事。”

  她走到婴儿车前,甫露面,小少爷好似心有灵犀,知道这就是他的娘亲,弯着眼睛咯咯笑起来。

  小手举着似乎在等着有人握住,眼睛黑亮,须臾后,终于如愿握到了温暖的手指,他笑得更高兴。

  好小,她的指腹可以覆盖的小小软软的掌心,沈净虞几许恍惚。

  她没有回头,蓦地说道:“鸣心,你先出去,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鸣心未曾多想,应声退去。

  沈净虞十分平静,脸上是没有神采的空洞和麻木。

  三天的时间,她备受折磨,摧残的意志,残破的生命,她受困于过往和现实。

  终于,她找到了结束的方式。

  看着与崔陟相似的小脸,有着和崔陟相同的性别,孕期中表现的顽强在这一刻完全变成了强劲的寄生和吸食。

  她控制不住地想,这个小孩,他也会变成崔陟那样,变成另一个崔陟,变得残酷不仁,伤害更多的人。

  她抗拒他,她不喜欢他,她不想要他,不想做他的母亲。

  生出的念头在午夜梦回间,疯狂生长。

  他是屈辱的产物,是罪孽。

  是她的错,她还是做了错误的决定。眼角静悄悄地湿润,她不该相信崔陟,她怎么会这么不长记性。

  而他,也不该活在这世上,早应化作血污流去,是她让错误延续到了现在。

  他不该存在的。

  小少爷仿佛感知到了娘亲的不喜欢,他留恋不舍地松开了手指,圆圆的眼睛却还在巴巴地望着她。

  沈净虞展开了帕子,月白色的,绣了几朵不知名的嫩黄色小花。

  在做这件事时,沈净虞内心并无波澜,枯井无波,她眼睁睁看着帕子盖在小小的脸上,遮住了亮晶晶跟随她的眼睛,笑着的嘴巴。

  帕子很大,将他整张脸盖得严严实实,直到胸前。

  没有结束错误的轻快,也没有杀害一条生命的畏惧。

  沈净虞感到悲切,她好像成了失去生命力的行尸走肉。

  静静淌下的眼泪停住了,她流不出来了,只愣愣地没有聚焦地盯着那张帕子。

  鼓起的幅度越来越小,不知何时,帕子安静了。

  自始至终,没有哭声。

  他真的很乖。

  一息一息,是生命在消逝。

  她沉浸在不可知的世界,缺失了对外界的感知能力,像个懵懂的害怕一切外在的幼兽。

  帕子飞走了,她没有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好像有人叫她。但她来不及分辨,因为她看到了刚才朝她笑的婴儿,紧闭着眼,脸色青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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