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午时,崔陟处理好手头的事务,前去吃午膳。
走到大堂中,只剩下樊主簿一人,他一眼看到了崔陟,连忙道:“刺史大人,今日又这么晚吃午膳。”
崔陟嗯声,本不欲多言,余光不经意瞥过他桌上,不符合办公环境的漆盒。
樊主簿人精似的,满脸幸福笑容,也不管别人想不想知道,主动解释道:“这是自家夫人为我送的午饭。”
崔陟迈出去的脚收了回去,他正眼打量着食盒,里面的盘子已经空了,不剩一点菜渣。
“夫人喜爱做饭,味道极好,改日,刺史大人可以尝一尝……”
他拍了拍大腿,改口又道:“明日!明日我让夫人多做一些,让刺史大人品鉴。”
崔陟淡淡挪开眼,走前提醒:“不必了,小心不要弄脏了案牍文书。”
翌日,谁知樊主簿如何性情大发,还是主簿夫人厨艺展示,饭点时候,主簿夫人亲自送来,上下三层的食盒带了两个。
两个人的恩爱模样,在诱人的食物香气中羡煞旁人。
一个由樊主簿送去给刺史大人,他一边打开食盒,一边介绍都有哪些菜,都是主簿夫人的拿手菜,珍馐难换的美味。
说着说着,开始滔滔不绝夸起自家夫人,直到崔陟出声打断。
“知道了,放那里就可,出去吧。”
樊主簿心情美妙,嘿嘿笑地离开了,来到大堂又招呼其他同僚品尝,在一众赞扬声中美滋滋,以致最后自个儿没能吃得饱。
也不知怎么刺激了他人,后续几日,接连不断好几人,或提着或收到家里的食盒。
大堂里说说笑笑,香气飘散,直穿过支开的窗户,飘进崔陟的鼻端。
桌案后的男人放下了笔,站起身,衣袍摆动。
啪。窗户阖紧。
这两日崔陟似乎心情不好。
尤其吃晚饭的时候,他时不时看她一眼,盯得沈净虞心里发毛。
她实在受不住,便问他什么事,崔陟却不答。
既如此,沈净虞也只好当做无事发生,忽视掉他的视线。
那日晚膳后,她在主院的书房誊抄,鸣心送来了一碟糕点果子。
她写得累了,就捏了一块马蹄糕,咬了一半的功夫,不知怎么就让崔陟不开心了。
他沉着脸,语气略重:“办公之处能是用饭之地?把碟子撤了。”
第58章 送食想也别想
池中变故后,两人各怀心思,难得默契地选择了不再重提。
崔陟雷打不动的隔日一潜水也由此变化,不再强硬让她一次不落地陪同。
只偶尔起兴,又或不知怎么看她不顺眼了,便多将她拉去。
就如这几日。
当连续第三次时,沈净虞暗中犯嘀咕,怕他反悔,又来一心折腾她。
直至目下,沈净虞无比确信,崔陟就是在故意刁难她。
他如何能理直气壮地找茬,竟颠倒黑白,直言批评她“办公之处不能用食”。
沈净虞纳闷,自己又怎么招惹了他?
她夺过青瓷碟,用手臂护着,拿眼瞪他,等他解释。
崔陟反而不言语不动作,静默了片晌,神色莫名,转身离去。
俄顷,项青叩门道:“主君让沈娘子去浴池。”
沈净虞不语,被崔陟一搅和,马蹄糕没有兴致再食用,推到桌案一边。
不时,项青再三催促:“主君说,他至多再等沈娘子半炷香。”
沈净虞在心里冷笑,慢腾腾地磨到最后时刻,还是到了浴池。
匪寇牵扯了几件案件,州衙近
日繁忙。
崔陟不着府,晨起走时她还没醒,入夜她睡了,他还没回。
一面难见的日子,沈净虞过得舒适惬意。
午膳时分,刘管事突然来见她,委婉提:“刺史大人近些日忙碌,与夫人难以见面,夫人要不要去州衙看望?”
着实突兀,沈净虞听得一头雾水,她疑惑不解,果断拒绝:“不用了。”
她是多想不开,才去找他。
刘管事的笑僵了僵,暗自上提要塌落的唇角。
“夫人来了将近两个月,也可以去州衙看一看的。
奴才听说州衙饭食一般,这厢厨房备好了饭菜,若是夫人能够去州衙送食,想必刺史大人会非常欣悦。”
“……”
她抬了抬眼,扫向摆到桌面的漆盒,顿觉了什么:“崔陟让你来的?”
刘管事腿肚子一软,差点打摆子,他忙开口:“夫人说笑,大人日理万机,哪里有空理奴才?奴才只是关切两位主子,想出这主意。”
“不必了。你若关心他,可以自己送过去。”
碍眼的红木漆盒被拎走,沈净虞深感莫名其妙,刘管事是否太过于忠心耿耿了。
下午,沈净虞去街上书铺,返还誊抄好的书册。
行至书铺门前,沈净虞将将下了马车,踱了两步,就听一声“夫人!”
她对这称呼实在不喜欢,第一声没能激起她的注意,到第二声,沈净虞仍自动过滤了称谓。
鸣心却扯了扯她的衣袖,沈净虞这才转头,看见了街道对面成衣铺子里出来的华贵妇人。
面盘如满月,长相眼熟,沈净虞绞尽脑汁,没能想出是那位官夫人。
她高兴地冲沈净虞打招呼,沈净虞轻轻叹息,想装作没看见也不能够了。
主簿夫人近前,满脸喜悦:“真是夫人啊,许久没见您了。”
沈净虞礼貌展笑,“夫人这是要去书铺?”
“是。”
主簿夫人立时连连夸道:“夫人真真才华横溢,不仅知书达理,连那菜肴都做得滋味鲜美,堪比凤髓龙肝,怪道不得深受大人宠爱呢。”
沈净虞有了反应:“菜肴?”
她以为夸到了点儿上,两人又有共同话题,于是接着道:“我也是刚去州衙给夫君送食盒。最近辛苦,州衙的餐食单一无味,所以前去犒劳犒劳他,也让他知道家里娘子念着他呢,记得咱们的好。”
沈净虞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他还对她抱有这种期待?
“好多都去了,但夫人今日一送,那就是艳压了众人。不过刺史大人还是心疼夫人,怪不得前几日您没去,您回来的早可能还不知道,大人下令以后不让再从家中送食。”
信息量有些大,沈净虞迷惑,思绪又自然地往上填充。
她惊奇地想,不会吧。
刘管事真去送了?还是以她的名义?他怎么能如此殷勤。
沈净虞没有心情闲逛,送了书册就径自回刺史府。
她将刘管事叫过来,询问:“你去州衙送食了?”
刘管事脸上挂了点儿笑:“是,听从夫人的吩咐。”
沈净虞疑,满脸问号:“我什么时候吩咐你了。”
刘管事一个字一个字地叙述,最后坚定道:“您说让奴才去送。”
“我让你自己去送,你打的谁的名义?”
刘管事察觉出了不对劲,吞吐回:“……自是夫人的。”
崔陟到底哪里找来的这么忠心的奴才,沈净虞无言以对。
她去送?崔陟都不会信。
她都能想到,以崔陟脾性,回府必定要找刘管事算账。她不去便是不去,一个奴才私自行事诓骗他,焉能容忍?
刘管事也回过味,笑容消失得彻底,换上了几丝忧愁苦闷。
沈净虞看得心烦,她还要担心崔陟那个疯子,会不会牵连到她。
此际,有小厮过来报:“门外有人来找夫人,说是夫人旧识,名叫柳梦秋。”
沈净虞一时怔愣,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她问:“你说是谁?”
“她说自己叫柳梦秋。”
沈净虞与鸣心对视,霍地站起身,言语中不乏激动:“快请人进来!”
少时,时隔多时不见的人,自院门走过来,一眉一眼皆是旧识的模样。
去接人的鸣心已经红了眼眶,柳梦秋也情绪激动,叫了声:“沈娘子……”
沈净虞双手抚过要行礼的柳梦秋,她喜极:“梦娘,真是你,竟真是你。”
二人落座,沈净虞为她斟杯茶。
“我在街上看到身影像是娘子,没想到能在此处相遇,就一路跟过来。”
沈净虞不曾留意,略为遗憾:“你应当时就叫住我!”
天地辽阔,以为难以遇见的人,却重逢了。
鸣心领着人送来水果点心,她眼睛泛红,当初柳梦秋离开时她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现在竟能重逢,她心里开心又酸涩,“姑姑……”
柳梦秋抱了抱她:“鸣心真是长大了,越发沉着稳重。”
重逢闲谈,柳梦秋直言没想到新任刺史会是崔陟,她表达担忧,沈净虞却不在乎,更多的有关沈净虞的亦无法言说。
沈净虞对她笑了笑,问她怎么到了萁州,是否在此处定居。
原来,柳梦秋的老家在邰州管辖的小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