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驭犬手札_面包火锅【完结】(91)

  她抬起头转向朱辞秋,眼底仍有恨意:“是因为你。哥哥半死不活都是因为你!南夏这样也都是因为你!如果……如果你在打仗时答应和谈,哥哥也不会非要你和亲,阿父也不会因为你和哥哥的事情不爱他……若是阿父爱他,哥哥就不会变得不爱这个家……”

  朱辞秋站在原地,风吹动衣摆,脸上无悲无喜,听完乌纳兰的说的话,更是连嘴角都僵直了。她冷脸时,周身的气压骤然紧绷,惹得娜依莎警惕万分,不得不出声提醒:“殿下,这里是王宫。”

  朱辞秋冷笑一声,眉头微微挑动。

  “我当然知道。”她的视线越过娜依莎看向乌纳兰,并往前走了几步,伫立在她对面,轻声道,“我今日来此不是来听你抱怨的。”

  她声音里冰霜凝结,想要刺穿无知无畏的少女,可是看见她眼中的伤心时,看着与乌玉胜相似的眉眼,又多了一些无奈。

  “乌纳兰,他们将你保护得很好。在这纷乱的天下里,你仍然像个无知少女一样不知天下苦难,也不知所谓的平静祥和里有无数鲜血与欺骗。你以为,和谈就能避免一切吗?还记得在巴忽齐部我告诉你的吗?是你的阿父——乌图勒,亲手造就了这一切。”

  “朱辞秋!”娜依莎似乎预感到她将要说出什么话,赶忙冲到她面前,将随身携带的匕首抵住她的咽喉,“住嘴!”

  “你想让她一辈子都活在无知中吗。”

  娜依莎冷哼:“人并非什么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才能活得更好。”

  朱辞秋施施然一笑,视线定在乌纳兰身上,话却是对娜依莎说的:“你可以让她自己选择。”

  娜依莎顺着朱辞秋的视线转头,却见乌纳兰站了起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边晨光熹微,驱散了一丝阴霾。

  乌纳兰抬起头,眼神坚定又悲哀:“我……猜得到。”

  娜依莎惊地放下匕首,疾步走到乌纳兰身边,按住她的肩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只能听身旁的少女缓缓说道:“从阿父不让我出门,到侍女们知道我是圣女后的欲言又止,再到阿父知道哥哥从中作梗后的大发雷霆,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我,当选圣女,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我很少接触到这些,他们也不会主动告诉我很多事情,但我也见过圣女面如死灰,她的家人们围着她不停地哭泣。我猜得出,圣女有去无回。”

  乌纳兰扭头看向娜依莎,问道:“嫂嫂,对吗?”

  娜依莎无法回答。

  朱辞秋却不爱管小孩儿的心情如何,替娜依莎回答了这句话:“差不多。从前的圣女都死在天神山上,尸骨无存。”

  “国求安宁祥和,靠的是少女鲜血祭天。”

  乌纳兰咬着嘴唇,脸蛋儿皱成一团,极大的愤怒与绝望显露出来,仿佛不相信这真的是最盛大的节日背后的真相。

  而她一直以为十分慈爱的父亲也是知情者。即便是知道这一切,在当她名字出现在圣女的名单上时,也毫无犹豫地答应了。

  只是几个女人而已,怎么能和天下相比。

  那些历来的统治者,大概都是这样想的吧。

  朱辞秋觉得可笑。

  “她们和你一样大。也因为爱自己的族人,在知道自己是族中圣女后,一种荣誉与责任便油然而生,所以愿意走向神山。她们早就知道那是一条不归路,即便如此,也愿意背负着一切走向死亡,成为雪山上的孤魂。圣女的命,历来如此。”朱辞秋讽刺一笑,“但历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朱辞秋的问句与幼时阿父的回答同时响在乌纳兰耳边。

  幼时她问阿父:“圣女要去哪里?”

  阿父回答:“她们要去天上,仙人在天上。”

  “那她们是成仙了吗?我也想成仙!”

  “哈哈哈,我们阿兰还是在家当一辈子的小公主吧!”

  “为什么呀!”

  “要是阿兰去了天上可就见不到阿父了啊。”

  “那我不要去了!”

  巴忽齐部的男人全都战死沙场时,她哭得眼睛都肿了好几圈,阿父还替他们办了盛大的葬礼,给了巴忽齐部最好的地盘,让她们的族人在王族的庇佑下安顿下来。

  可是——

  这个大雍来的和亲公主说得难道不对吗?

  如果不是战争,如果阿父不发动战争。

  巴忽齐的男人,会死吗?

  阿鹿,会死吗?

  乌纳兰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再也无法全心全意地爱着自己的阿父了。

  可她仍旧不愿与朱辞秋为伍,朱辞秋仍是南夏,是她的敌人。

  朱辞秋知道乌纳兰的想法。

  所以她说:“你难道不想阻止今年的祭典吗?那是五十条鲜活的人命,那也是你的子民啊。她们甚至和你一样大。我今日来此,一是为了告诉你,你可以阻止这场悲剧。”

  “这世上的安宁祥和、风调雨

  顺,从不是靠献祭女人得来的。”

  她笑着问娜依莎:“大少主夫人,你说对吧?”

  娜依莎咬牙切齿:“南夏的事,轮不到你管。”

  “乌玉胜要管,我便替他管一管又何妨?”

  “你不要以为……”

  “二,是什么?”乌纳兰打断娜依莎,格外冷静地问朱辞秋。

  朱辞秋笑了笑,朝乌纳兰微微颔首:“公主宝地借我躲藏几天。”

  剩下的事,就用不着她出面了。

  谁也不会想到,她会藏在乌纳兰的宫殿中。

  午时刚过,乌纳兰的侍女便急匆匆地来告知她——乌玉胜刺杀乌图勒未果,被关了地牢。

  朱辞秋藏身在乌纳兰宫殿里的一间密室中,算着时间,粗略一估后,果然在料想的时间内听见外头的动静,不一会儿便看见乌纳兰独自一人进了密室,与她面对面坐着。

  “阿父让大少主围住哥哥府中内外了。”乌纳兰有些焦急,坐不安稳便来回踱步,“你说他怎么会去……说!是不是你怂恿哥哥这样做的!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朱辞秋不理会乌纳兰,满不在乎的轻飘飘地问了一句:“他受伤了吗?”

  “什么……?”乌纳兰反应过来后立马出了门。

  朱辞秋淡定地看着被关得严严实实的密室门,心中却有些百感交集。

  这个妹妹,实在是被乌图勒养得太娇纵了些。

  乌纳兰再出现时,面色灰白,看起来并不高兴。她死盯着朱辞秋,狠狠道:“这下你满意了吧,我哥哥他……”她深吸一口气,才让眼里的泪水不流下来,“一点都不好。”

  朱辞秋淡定的壳子险些装不下去,死死攥着衣摆让右手的痛感提醒自己才没在乌纳兰面前失态。

  她掀起眼皮,问道:“被打死了吗?”

  看乌纳兰的模样,应该是在牢狱中受了伤,但不至死。

  死不了,就还有救。

  “乌玉阙的人在折磨他!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良心吗?!”乌纳兰质问她,眼中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那么喜欢你,为了你们的婚礼,还去北地的祭司婆婆那里求了一串永结同心的红珠。”

  朱辞秋一愣。

  原来那夜的红珠,竟是如此而来。

  “妹妹。”她站了起来,低头看向满脸泪痕的乌纳兰,罕见的温柔,“早些去破坏祭典,掳走圣女们,你的哥哥就能早日脱离苦海。”

  “等等。”

  朱辞秋忽然叫住转身往外走的乌纳兰,“你有没有办法,让我见乌玉胜一面。”

  乌纳兰愣了一下,随即回答:“没有!你不见了,他们都在找你,你这时候出去就是送死!”

  朱辞秋又道:“那我写一封信,你帮我带给你哥哥。”

  乌纳兰沉默须臾,回答道:“你要写什么?我替你写。”

  朱辞秋笑了笑:“写一些闺房之事,替你在牢狱中的哥哥解解闷儿。这你也愿听?”

  “无耻!”

  乌纳兰愤愤走后,朱辞秋却颓然地坐在原地,想起了被踩在脚下的红珠子。

  永结同心……好一个永结同心。

  到了夜晚,乌纳兰还是极不情愿地拿来了笔墨,并嘱咐她:“快点写,今夜值班的守卫是我哥哥的人,比较容易混进去。”

  朱辞秋并非真的想写些什么话给乌玉胜,但提起笔的时候,总会想起少年时的乌玉胜,想起他满身的伤,想起他临走时的那一句:多依赖他。想起那双总是狠戾阴冷的眉眼,对着她时,又常有些看不清的氤氲悲伤。

  想起他别扭执拗的性子,总喜欢自己扛事咬牙坚持的模样,想起他一个人在南夏救下四千余的大雍将士并将他们藏得很好却不曾对她吐露半个字。

  又想起,那双总爱触碰她的温热的大手。

  还有碎成渣的亲手做的酥饼。

  终归是,剪不清,理还乱。

  终归是,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下了一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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