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这般想着,就这般问了。
穆雨生替她裹紧毛毯,难得没有笑颜的语气:“问了采朝衔暮。”
朱辞秋了然地点点头,见着穆雨生还皱成一团的好看脸蛋,笑道:“穆雨生,你今日不好看。”
穆雨生今日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默默地替她照亮黑暗,看着她苍白的脸,忍着难受开口道:“殿下不是一直想吃小炒吗。这是臣从宫外带来的小炒,殿下尝尝?”
朱辞秋一愣。
她沉默地看着手中的碗,看见某一日遇见穆雨生随口说出的话,如今真的被他送入自己手中,甚至还有些温热。
皇宫之内的人想要将宫外之物带入宫内都是何等困难,更莫提来赴宴的大臣们了。
她抬起头看向穆雨生,少时还学不会隐藏情绪,眼底很快就湿润一片,朦胧氲气模糊了面前少年的身形,她很快低下头,一口一口扒拉着饭。
朱辞秋想,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小炒。
“味道一般。穆雨生你是不是随便买来糊弄我的。”可是她不想哭,所以她埋着头,笑着开着玩笑。
穆雨生忽然背过身去,少年声音轻缓、又温柔:“臣不看殿下,殿下慢慢吃。”
他这样说着,只用手将火折子拿着给朱辞秋照亮,身形一丝一毫都不曾偏移。
朱辞秋吸了吸鼻子,又听见穆雨生开口:“殿下,不想笑便不笑。臣现在看殿下笑,会心疼。”
四周静寂,唯一的光亮照亮她与穆雨生。她抬头,看着少年挺直的背,终于忍不住小声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掉在碗里,她又一口一口吃着碗里的饭菜。
穆雨生没有回头看,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穆雨生。”朱辞秋声音有些哽咽,“她好像真的不喜欢我。我明明……明明……”明明那么听话、那么认真、那么努力了。
“为什么,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啊。”
“殿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很好了。”穆雨生声音有些哑,似乎有着某种压抑的情绪将要破土而出,却又被他抑制住,只留下温柔的声音,“你真的很好、很好。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问题。她不爱你,是她的错。”
就算那是当朝皇后,就算身处坤宁殿,他也要说出这句话。
那是朱辞秋第一次听见这句话。
她当然知道不是自己的错,可少时心难过,愿没有如今这般强大,所以心有涟漪一发不可收拾。
时隔数十载春秋,已经是乌玉胜的穆雨生又告诉她了一次,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如今风霜历遍,她为何,仍旧心有涟漪?
“殿下,”乌玉胜忽然出声,“你在想什么?”
朱辞秋回过神,没有回答他,只是笑道:“乌玉胜,我想吃小炒了。”
乌玉胜愣了愣,却还是回答道:“好。”
可他们还没有吃上小炒,乌玉胜便被请入王宫,他好似早已知道此事,并不惊讶。
反而问朱辞秋:“殿下知道乌玉阙是今日告发我吗?”
朱辞秋顿了顿,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
乌玉胜没有逼她承认。
他忽然蹲在她面前,视线与她齐平,粗糙的大手划过她的脸颊,最后紧紧抱住了她。
“殿下,依赖我一次吧。”
“求你。”
这是他临走时,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朱辞秋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直到阿静雅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第69章 “奈何青云士,弃我如尘埃……
夜幕,乌玉胜还未归。
朱辞秋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缠着纱布还未好全的手,手指握紧还有丝丝痛意。想起上午乌玉胜刻意避开伤口的轻柔的动作,嘴角牵出一丝浅笑。
对面铜镜里映着自己模糊的面庞与脖颈的伤口,正欲拆开纱布,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她有些诧异地抬头望去,便又听见门外人平静道:“是我,阿静雅。”
今夜无月,夜里风大寒气重,阿静雅却只穿了一身单薄的黑衣劲装端立在门口,门内葳蕤光亮照在她身上,却怎么也照不散她身上的冰冷气息。
短短不过两个月,阿静雅似乎要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加成熟。
朱辞秋倚着门,不问她怎么进来的,只是淡淡一笑:“好久不见,阿静雅。你是来拿匕首的?”
阿静雅没有说话,只是越过她走了进去。她扭头看去,见阿静雅背部似有一道被刀划开的裂口,那道裂口从右肩斜下直到左侧蝴蝶骨最末端。
裂口整齐,衣衫被划开一道口子,白色里衣似有血红,那血红朝外浸染,将如墨的黑衣染透,一层一层,血渍早已干透,像是开在背上的黑色幽冥。
“如今母赫族的首领,是我。”阿静雅好像并不觉得背后的伤是什么大问题,意外的冷静。
曜曜灯火下,朱辞秋看见她嘴唇泛白,似是在隐忍伤痛,可她终究没说什么,只笑着开口:“恭喜你,得偿所愿。”
阿静雅并未有多开心,而是沉默地坐了下来,抬头望向朱辞秋时,眼神晦暗不明,似乎想要诉说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眼皮,好似诸多话语皆化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
也是,她们认识不过几日,并非一族之人。利益将她们捆绑在一起,实在不该对暂时休战的敌人有其他任何不必要的情绪与宣泄。
所以阿静雅敛了方才模样,依旧是波澜不惊的神情:“春狩后,母赫族奉我为勇士,赐我牛羊与宝石。我本欲依你之言暗中投入大少主门下,却发现二少主,哦对,王族的人称他作——小少主。他也向我承诺,能让我成为母赫族首领。他让我假意向大少主投诚,以母赫族全族为名骗取大少主手中一千兵,届时他再寻合适时机暗中助我夺母赫族首领之位,由此令大少主认为母赫族受他所派之兵所降服,让他气焰高涨目中无人,认为王位非他莫属。”
人一旦认为自己得势且处于高位不败之地,便容易放松几分警惕与洞察之心,乌玉阙那般自大的人更是毫不例外。
“二少主说,待怀宁殿下归来之后必会有一场动乱,届时,我趁动乱之际率母赫族精锐前往王城,表面为大少主,实则暗中助二少主夺权。再趁城门混乱之际,将四方之门大开,引他手下暗卫与巫族之兵入王城。”
朱辞秋一边听,一边朝院中的大门看,见再无动静后便转身关上了门。
听完最后一句话,她明白阿静雅如今已听命于乌玉胜。说到底,是乌玉胜助她夺得首领之位,而不是她朱辞秋。
“你来此,是受乌玉胜之命?”朱辞秋坐在阿静雅对面,烛火摇曳,好似让她冷静漠然的脸庞平添一道温和,可语气却冷得如窗外呼啸的风,“我到王城后连你一丝消息都探听不到。原来是被他收买了。”
阿静雅没有说话,朱辞秋却从她神情中读出那句问句的答案。
“我要为阿母报仇。”阿静雅面色愈发苍白,她缓缓出声,目光如炬,“凡是能助我的,来者不拒。”
朱辞秋轻皱眉头,瞥见她忍痛攥紧的双手,沉默半刻后终究还是开口道:“你需要疗伤。”她站起身,居高临下,“莫要死在此处了。此处可无人替你收尸。”
言罢,她头也不抬,只是声音略大了些许。
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声音冷冽且迅速:“我知道你们有人在。我要你们替我去找西琳过来。”
话音未落,门外似有一道疾风而过,静谧宁静中,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就像是衣袍在飞舞飘动般。
一炷香都未到,西琳便出现在门口。
她来时似乎还在熬夜,身上有着浓郁且苦涩的药味。看见房内多了一位陌生少女后,眉头挑动,眼珠子转向朱辞秋,似乎在问她这是在干什么。
“乌玉胜的——”朱辞秋淡淡开口,眼神瞥向阿静雅,“盟友。她伤得不轻,再不医治恐会失
血过多,我找你来,是想让你保住她的命。”
“因为她暂时还不能死。”
西琳与阿静雅对视一番,缓缓走到她面前,果然闻到了血腥气。西琳拿出挎包中的瓶瓶罐罐,手中握着一把剪刀,头也不回地对朱辞秋说着:“我出谷后遇见的竟都是些不要命的人,你是最不要命的。”
又对阿静雅道:“转过身去。”
阿静雅知道自己如今情况不算太好,也因身在乌玉胜的地盘上,旁边还有朱辞秋看着,想来不会害她。是以即便不知道面前跟她差不多大的女人的身份,也不拒绝她替她医治。
外衣褪下,背部洁白的里衣上全是殷红的鲜血,受伤的地方因未及时医治而皮肉外翻,黏腻的血液干涸在衣裳被划开的口子处,血肉与衣裳料子相连在一起。
西琳用剪刀一点一点剪开与皮肉相连的衣裳布料,尽管再小心翼翼,也无法避免牵扯到伤口,鲜红的血又从被刀划伤深可见骨的地方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