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图勒还告诉她,如果她愿意去南夏看一看,他现在可以不攻打大雍。
想起军中那些人的伤势与疲惫,穆照盈最终同意了。
她看到了更多她从未见过的景色,也看见了许多饿着肚子吃不上饭的人们,乌图勒好像真的是在帮助他们,可攻打大雍来帮助南夏人吃饱穿暖,会让大雍的百姓受难。
穆照盈越来越不开心,她想回大雍,不想再在这里看更多人的苦难,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想要回家。可乌图勒忽然告诉她,他喜欢她,愿意为她放弃一切。
她也真的,相信了。她和这个异族男人,在天地的见证下,成亲了。可她不知道,乌图勒早已与巫族的一个女人成了亲,甚至生了孩子。
等穆照盈知道时,她已经怀有身孕了。她开始恨乌图勒欺瞒她,乌图勒跪着求她原谅他,她却不想再看这个男人一眼,可回到王帐后,她忽然身中剧毒,是乌图勒抱着她,背着她到了霞山谷,受了献礼,求巫医替她解毒。
她生下了一个男孩,南夏人喜欢玉,乌图勒喜欢胜,所以他叫乌玉胜。
在霞山谷的那段日子,是穆照盈在南夏最平和的时光。
回到王帐后,她听不懂南夏话,所以被娜木寒算计嘲讽,后来因为那次的毒,她身体十分不好。乌图勒又格外繁忙,她便自己一个人,带着乌玉胜住在了巫族医师的地盘。
因此认识了巫族的碧雅,她也有一个儿子,与乌玉胜年龄相仿,时常能玩到一块去。她常常去碧雅那里,让她教她南夏话,这样好在娜木寒讽刺她时嘲讽回去。
可直到那一日,也许是宁和三十七年吧,碧雅被她的丈夫剥皮剔骨,而她的儿子诃仁被捆在一旁,亲眼看着他的母亲被如此残忍地对待。
穆照盈简直要疯了,想吐,觉得恶心,眼泪也止不住地流。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如此酷刑,她来到首领面前让他们救救碧雅,可他们无动于衷。
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像在看一群怪物一般。她又跑到碧雅家,拿出乌图勒给的信物,用乌图勒威胁这个巫族男人,从他手中救下了诃仁。她站在巫族祭台,告诉所有人碧雅丈夫的罪行,可所有人都无动于衷。
他们甚至要杀了她。
乌图勒是什么时候来的,她根本不知道,等她回过神时,他已经抱着她告诉她:该死的人都已死光了,盈盈不要再害怕了。
他带着她,还有乌玉胜与诃仁,来到霞山谷,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离开过霞山谷。
直到十一年前,穆照盈已经不清楚此时的年号年份是否已经更换,只能省略了此间话,写下了一句:从宁和三十七年至今已是第七年。
乌图勒常来霞山谷看她,于是他们有了第二个孩子,乌图勒说叫她纳兰。他很喜欢这个女儿,穆照盈也喜欢。直到那日,她看见了许久未曾见过的故人——朱煊贺的信物。她不知那是否算是信物,只是觉得眼熟,因为那是他们三人除夕夜时,她送给朱煊贺的荷包袋子。
她终于知道了乌图勒与朱煊贺真的一直暗中往来,暗中谋划。可她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她现在觉得乌图勒,比朱煊贺还要恐怖。
直到乌图勒主动将她父亲写给她的信递给她,看完那封信后,她开始恶心,想吐,觉得这世间全是假的。
朱辞秋仔细看了看这页的字,发现穆照盈确实并未将信中内容写在上面,于是只好作罢继续往下看。
穆照盈听从了父亲的安排,让乌玉胜逃回了南夏。她与乌图勒恩断义绝,被困在天神山脚下,但乌图勒却为她建了一座,当年她在蜀地住了一年之久的,一模一样的木屋之地。
穆照盈最后写了一句:乌图勒没有履行他的承诺,我被困在南夏,大雍也再没有我的姓名。
朱辞秋合上手中书页,有些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但她的目的可不是来这看穆照盈的过往的,她左右翻动着其他游记,想从书中缝隙里找到有没有那封关于穆老将军计划的信。
可惜的是,她将整个书案都翻过来了,都未找到。于是她站起身,想去身后的书架上找找,却忽然觉得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脚。
等恢复正常后,朱辞秋抬眼望向外头,似乎能听见些晨间的鸟鸣声,好像是已经天亮了。但这屋子里,却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她正要转身往书架处去时,门口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
第43章 “殿下若愿与我春宵一刻,……
“殿下。”
是乌玉胜的声音。
朱辞秋身影略微一顿。分明见他伤重难行,如今却与她来此的间隙只隔了一夜,果真是皮糙肉厚不怕死。
这样的想法只存于脑中一刹那便被她抛却,只专心翻找着那封书信。
她举着烛台,仔细探查书架上的每个缝隙角落,又突然想起穆照盈游记中的话。既然是乌图勒将信带给穆照盈的,他那时自知与穆照盈已离心离德,想必不会任由如此机密的信件留于此间。与其在这漫无目的寻找,倒不如出门去问问她,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就在她走向门口时,屋外又响起两声敲门声。她微微皱眉,将门梢缓缓取下放在一旁,还未抬手推门,门却立马从外打开。
因着她一夜未曾见强光,所以在开门的一刹那不自觉低下头,想用手挡住日光。门口久不说话的男人忽然挡在她面前,一只手接过她手中的烛台,另一只手轻轻覆住了她的双眼。
熟悉的
皂角青草气息再度包裹住她。她亦能从还未来得及放下的那只手的指缝中,看清面前这个男人的胸膛正缓慢起伏着。
乌玉胜骤然凑近一步,让她呼出的热气不自觉涌在他宽大的手心上,似乎也让乌玉胜的指尖轻微颤动一下。她听见他轻声开口:“日光刺眼,殿下稍候。”
过了一会儿,朱辞秋不愿再稍候,她放下手,主动抬脚侧移两步迈出门槛,又在乌玉胜身后一步停了下来,侧头看向他的背部,沉默一瞬。
他今日,穿的红衣。
见他仍举着烛台愣在原地,仿佛不知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于是她只好淡淡开口:“你是来此罚站的吗?”
话音未落,乌玉胜便迅速转身跟在她身后,与她一同朝主屋而去。
路并不远,但朱辞秋走得很慢。也是此时她才看清这些花圃中,原来种的都是月季花,开得还极好。
一大片月季花,让整个木屋院子都充斥着并不浓郁却又能闻得见的淡淡花香,花圃相连的根茎与绿叶间有一些未消散的露珠,露珠绿叶与绽放的月季,一同在从树缝间透过来的朝晖下发着光。
白日看此地,静谧又安详,像极了她在燕京时,从闲书话本中读到过的世外隐居之地。
主屋的门大开着,朱辞秋顺着台阶往上走,却忽然被身后的乌玉胜拉住衣袖,她停在原地,转头看向他。
乌玉胜额间的汗渍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嘴唇愈渐发白,声音也有些颤抖,却又极力克制,看起来像背上的伤口又复发了。
他微微张口,吐出两个字来:“殿下。”
朱辞秋挑了挑眉,似是在等待着他的下文。
乌玉胜并不言语,只抬脚上了台阶,与她站在一起。他弯腰又低头,抓着她的那只手顺着胳膊往上,轻轻按在她肩头上。
朱辞秋未抬首,冷淡地与乌玉胜平视。她看得清楚,面前这个男人眼中,似有万般杂糅在一起的情绪,就如同她与乌玉胜那些理不清剪不断的感情般难以辨明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她听见他缓缓说出四个字来:“让我陪你。”
这四个字,像从乌玉胜胸腔中发出来般,低沉又缓慢,铿锵有力又让人不容拒绝。
朱辞秋闻言,抬眼又垂眸。她看向自己肩膀,示意乌玉胜将放在她肩头的手拿开。见后者站直身子照做后,她才笑了笑,道:“随你。”
说罢,她便不再搭理乌玉胜,踏过台阶见主屋的大门半掩着,于是又停在门口,抬手轻敲了三下门。
屋内无人应答,朱辞秋便知屋内空无一人,于是自顾自地迈进门槛。刚一进屋,乌玉胜紧随其后,将烛台放在原位后,又转身将主屋的门关好。
此时屋子里只有她与乌玉胜二人。
乌玉胜看着她,而她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主桌上摆在明面上的那封信。
她走到桌沿边,垂眸看向那封信。手略微在半空停顿一下后,便一面将信件拿起,一面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而乌玉胜,则坐在她身侧,与她只隔了一张主桌的位置。
他将一旁的茶杯翻转,给她添了一杯新茶,又亲眼看着她,拆开了那封信。
信有三页,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朱辞秋看过穆老将军的笔迹,方才也见过了穆照盈的笔迹。是以她只看一眼此信,便能确定,这里头的内容皆是穆照盈所写。想来是依着她脑中所记而誊写下来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