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驭犬手札_面包火锅【完结】(125)

  朱辞秋再次见到几日前在金銮殿上颐指气使的老将军时,老将军比那日更憔悴了些,脸颊似乎因这几日不进米水而微微凹陷,颧骨也愈发突出。

  看见朱辞秋的第一眼,他眼中对她的蔑视与愤怒更深,仿佛要把他被困在牢狱中时仅存的理智都吞噬殆尽。

  老将军挣脱开狱卒死命压住他手臂的双手,脚踝上的脚镣拖在地上,随着他猛然抬步向前的动作发出狰狞又清脆的响声。老人干瘪如枯枝的手腕因极重的手铐不停地摩擦,使得干枯布满皱纹的肌肤上不停地渗出血丝。

  他食指指向朱辞秋眉间,目光如毒蛇,言辞恶毒:“朱辞秋,你不得好死!”

  朱辞秋沉默地望着永安侯,身后的乌玉胜突然抽出弯刀。

  刀剑出鞘的脆响让她终于舍得看一眼乌玉胜,衣袖下的手挡在他面前,阻止他接下来妄想将刀刺向永安侯心口的动作。

  乌玉胜愣了下,瞥见朱辞秋冷凝的神色,最终还是收刀回鞘,重新站回朱辞秋身后。

  “成王败寇。”她重新直视永安侯,端坐在暗处,苍白的面容隐在昏暗烛火下。

  轻声说出的话似乎惊扰了安静的牢狱,令老将军的手铐脚镣骤然丁零当啷地响个不停,他恶狠拖着沉重的手铐脚镣跑到桌案前,可还未到朱辞秋眼前,他的双手便又被两旁狱卒压住,死死扣在原地,令他动弹不得一分。

  永安侯浑浊却犀利的双眼盯着朱辞秋。忽然,好似瞧见了她惨白毫无血色的脸庞,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笑够了,抬起胳膊挣脱狱卒束缚,道:“你以为你能坐稳几日天下?”

  “今日巳时,朱承誉就要被流放至青州了。”桌案边沿似乎残留着经年洗不尽的血污,朱辞秋说话间,用食指轻轻一捻,指腹沾满暗红血渍。

  拇指与食指在桌案下来回捻着,妄图将血渍全部抹掉。

  “从燕京到青州,流寇土匪横行。”

  她抬眼看向永安侯,身后乌玉胜忽然单膝跪在她身旁,抬手拉过她沾上血渍的手,用干净的衣袖替她擦拭着。

  因为这个,她话音顿了顿,而永安侯在暴怒边缘时瞧见这一幕,忽然讥讽笑出声:“传闻怀宁公主身在南夏时以色侍敌首,这才有机会重返故土。如今顾老相爷的孙儿也被你迷得团团转,连辽东都拜在你身下,老夫敢问殿下,在南夏学了多少狐媚之术,竟——”

  乌玉胜骤然起身,自手下飞出一把短刀,须臾之间,短刀猝然砍下永安侯垂在胸前的右手。

  血溅三尺高,永安侯握着手连连后退,脸色瞬间惨白,额间冷汗直下,剧烈的疼痛令他紧皱眉头,咬紧嘴唇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桌案前,只留下躺在飞溅血渍中的断掌。

  “将死之人也该留些口德。”

  乌玉胜越过桌案,一脚踹倒永安侯,靴子抵住老人不停起伏的胸脯,好似要将骨头血肉一同碾碎在此地。

  “停下,本宫还未问完。”朱辞秋冷声开口,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掉在地上的断掌令人恶心地反胃。她手指抓着圈椅扶手,极力遏制住想要呕吐的身体。

  乌玉胜顿了顿,松了力道。

  永安侯得以喘息时,视线掠过他脸上那张獠牙面具。看向乌玉胜腰间嵌着红宝石的弯刀时,瞳孔骤然一缩,他在这一刻才恍然大悟。

  颤抖忍着断手之痛的声音如从喉间被撕裂,自唇齿发出尖锐刺人的声音:“你!你是南夏人!贼子何敢!”

  “南夏弯刀五年前才换如今制式。”朱辞秋忽然开口,“侯爷自先皇病逝后便一直深居燕京。一直未曾听闻侯爷自归京后与边塞有所往来,所以本宫倒好奇,侯爷怎会识得此刀所来何处?”

  永安侯闻言,怔了半晌,断手流出的鲜血铺满地砖,乌玉胜碾在他胸脯的脚也愈发用力。

  老将军忽然抬身向上,将另一只手上的手铐打向乌玉胜后脑勺。

  乌玉胜侧身躲过,抽出腰间弯刀抵住他咽喉,血珠顺着刀身缓缓落在地砖上,与地上的血渍融为一体。

  “老夫无话可说。”

  他自知反抗不了,索性闭了眼,一副要杀要悉听尊便的模样。

  “侯爷少时与穆老将军同在国子监读书,宁和二年,侯爷与穆老将军一同赶赴寒城,守卫疆土。宁和二十五年,寒城雪灾,朱煊贺与本宫父皇自请前往赈灾。侯爷是,宁和三十年归的京,想必与被抹掉姓名除却一切痕迹——本该是本宫七皇叔的朱煊贺,有所印象吧?”

  朱辞秋话说得有些快,忍不住咳了一声。乌玉胜见状,松开永安侯一瞬,却又被朱辞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听见朱煊贺这个名字时,永安侯眉头猛跳,却仍不说话。

  朱辞秋又道:“穆老将军战死沙场,但本宫却从南夏得知,他并未死,反而是,投到朱煊贺门下,做了幕僚。本宫这才又得知南夏有一种巫术,名作画皮。听闻此术能叫人金蝉脱壳。”

  永安侯沉默须臾,冷哼出声:“哼!妖言惑众!不知所谓!”

  “穆照盈亲口所言。”朱辞秋站起身,走近永安侯,却又在三寸之外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着永安侯的神情。

  果不其然,他暴怒狰狞的枯老脸庞露出丝丝裂缝,扭头怒视她。

  她余光瞥见乌玉胜握刀的手抖了一分,沉默须臾,对永安侯轻声道:“穆老将军信中所言,是为保穆家利用乌玉胜做棋子,让他代替穆东风被困在京城。可乌玉胜到大雍后却时刻将他带在身旁教导,又让他常回燕京面见圣上。”

  “所以本宫很好奇,你们为何要让乌玉胜来大雍。”

  “南夏细作,与穆伯鸣何干!”

  永安侯嗤笑一声。

  看样子,他并不打算回答朱辞秋的问题。

  朱辞秋坐回圈椅,手指轻叩了一下扶手,“侯爷不说,本宫来说。”

  “宁和二十八年,穆照盈在蜀地遇见了被贬为庶民的朱煊贺与潜入蜀地的乌图勒。穆照盈与乌图勒情投意合,潜入南夏与乌图勒无媒苟合。乌图勒成为南夏领主后,替朱煊贺寻了一批精通巫术的巫师偷入蜀地,朱煊贺金蝉脱壳,来到寒城以此为要挟威胁穆伯鸣为他做事,恰逢朱煊安继位,穆家危在旦夕。”

  “至于为何要让乌玉胜来大雍。想来不过两种可能。一种是你们自以为他是乌图勒与深爱之人的第一个儿子,以为乌图勒十分珍爱这个孩子,便想将他珍爱的人拿捏在自己手中,为日后若乌图勒反叛做准备。”

  “另外一种,”她忽然看向乌玉胜,语气沉了几分,“便是——故意让有一半南夏王室血脉的乌玉胜入局,引出七年后那场大乱。”

  “至于为何要让乌玉胜常常入京,本宫倒还真猜不到。侯爷不妨说说,替本宫解解惑。”朱辞秋声音顿了顿,像是才想起来般,有些惋惜地开口:“本宫方才说,燕京至青

  州的路上,流寇山匪时常出没。想来酒囊饭袋的守卫并不能保证他的安全。”

  “你想做什么?!”

  永安侯终于忍不住,突然发出怒吼,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朱承誉的死活,全凭侯爷一念。”

  永安侯闻言,见朱辞秋神情不似作伪,一下便泄了气,本就因为失血过多强撑着的身体瞬间倒在地上的血泊中。他颤抖着指尖,指向朱辞秋,又缓缓转了个方向,指向乌玉胜腰间挂着的弯刀刀鞘,最后,无力地垂下来,又强撑着身子靠着背后沾满陈年血污的墙。

  “香囊有毒。”

  他只说了四个字,便阖上眼,沙哑的声音再也不复方才强硬,“你若杀了誉儿,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朱辞秋在那句香囊有毒中迟迟回不过神,她听见最后这句话时,忽然哑然失笑。

  裙摆沾上地上的血污,她蹲在永安侯面前,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襟,然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做鬼也不放过本宫的人不多侯爷一个。”

  说完,她不再管身后永安侯的怒吼与辱骂,径直往大牢门口走去。

  只是在审讯堂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本宫知道穆伯鸣与朱煊贺在青行山上的行宫。等侯爷死后,他们即刻便会去黄泉路上陪你。”

  “朱辞秋!你不得好死!”

  乌玉胜闻言,回身狠狠踹了一脚永安侯,用弯刀按住他的肩膀,抬手摘下獠牙面具。

  那张阴鸷却又熟悉的脸顷刻间怼在永安侯眼前,他口中未尽的怒骂声骤然一歇,只吐出一句:“你……你怎会在此?!”

  乌玉胜眼中阴冷恨意似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他此刻很想掐着永安侯的脖子,让他闭上那张臭嘴,也想在砍下他头颅前,问他香囊有什么毒,为什么要在他的香囊里放毒。

  但他只是静默一瞬,便猛然将老人踹回血泊,头也不回地落下一句:“你还不配问我。”

  跟上朱辞秋后,朱辞秋忽然问了一句:“初见你时,你腰间便佩着穆家人特有的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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