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驭犬手札_面包火锅【完结】(114)

  朱辞秋扭头垂眸看向朱煊安。

  天子好似被气得不轻,终于睁开了眼,双目猩红地盯着她。

  “怀……!!!”

  他说不出来话,嘴巴大大地张着,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瘫痪在床不能自理的痛苦老人。

  朱辞秋从那双浑浊苍老的双眼里看见了愤怒与耻辱,好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她略过那股摸不透的痛苦,透过这样一双眼睛,想起了幼时的一些事情。

  她和朱煊安的关系其实没有那么糟糕。

  很多时候,她与他就如平常的父女般,甚至朱煊安心中,还有多年对她被母后虐待而装作不知的愧疚。

  她出生后,就单独住在一个小院子里。

  朱煊安常常带着许多新鲜的玩意儿来看她,听说她想学写字读书,又给她买了许多书籍,后来甚至愿意请求顾老相爷教她写字。

  她时常因为在母后那里碰了钉子而不高兴,闷闷不乐时,朱煊安会悄悄带她逃出小院子,逃出东宫,不管是去京郊也好,去看桃花也好,朱煊安总会抱着小小的她,轻声唱着童谣。

  朱辞秋一直都记得那些鲜明温存的日子,也忘不了他明明知道她每日都在受罚,却无动于衷。

  可他又总在她被罚之后,带给她好吃的点心、好玩的玩具,或者是好看的衣裳。

  就像是在替母后安慰她一样。

  “我们秋儿最坚强了,对不对?”

  朱煊安中年时看起来就像是个温润的书生,没有东宫之主的架子。他总笑眯眯,乐呵呵的,就像没有脾气的老好人。

  朱辞秋幼时,喜欢捏着他的衣角,仰着头看他。朱煊安会笑着抱起她,给她看手中藏起来的惊喜。

  后来先帝身体每况愈下,他开始渐渐接管朝廷,直到先帝病重身殒,他如愿坐上了皇位。

  记忆中与朱煊安最后一次的促膝长谈,是在十二岁,朱煊安刚刚继位那年,她问他:“父皇知道母后为何不喜欢儿臣吗?”

  朱煊安递给她一支翡翠珠钗,告诉她:“你母后孤身一人,身体又不好,她在这后宫举步维艰。所以才对秋儿严苛了一些,她也是希望秋儿早日成长为一名合格出色的公主。毕竟秋儿是大姐姐,总要给弟弟妹妹做个好榜样,对吧?”

  再之后,便是晨星楼的大火,母后去世。

  她搬出皇宫,建了公主府,鲜少入宫。

  朱煊安自那之后每月都会送她许多奇珍异宝,连母后未曾用得上的奇珍药材,都全送到了公主府。

  可他越是这样,民间谩骂公主不孝的声音就越来越多,那些称赞陛下慈爱仁善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好一个仁善、慈爱。

  朱辞秋看着如今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父亲,无声地笑了。

  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皇爷爷病重时,也是这个模样。

  大雍最尊贵的人,死前却如一摊烂泥,毫无尊严。

  “诏……书……!”

  忽然,朱煊安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双手迫切地想要支撑起身体坐起来,却始终无力地耷拉在床头,只有指尖狠狠颤抖着。

  他像是认命般狠狠撞了撞枕头,胳膊努力抬起来,颤抖的食指指向寝殿不远处的某个角落。

  朱辞秋愣了下,顺着他手指的视线望去。

  只见那里摆着一个青花玲珑瓷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缓步朝青花玲珑瓷瓶走去,左右环视四周,见瓷瓶身后的阴影处似乎有些古怪,于是用食指轻轻敲了敲。

  “咚咚”两声,在空旷寂静的寝殿清晰可闻。

  朱辞秋一惊,又用手轻轻往下一按。

  手底下的暗格忽然“吱吱”一声,从缝隙里掉出一张绣着龙纹的黄色诏书卷轴。

  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普通檀木盒子。

  她先打开了檀木盒子,看清里头物什后,不禁睁大了眼睛。

  是国玺。

  惊讶过后,她静静注视着盒子里的东西,将盒子盖好后视线又缓缓落在一旁的诏书上。

  她盯着卷轴看了一会儿,缓缓拾起,攥在手中一瞬,扭头看向朱煊安。

  天子的手垂了下去,双眼却死死地盯着她手中的卷轴。

  她走回床边,当着他的面儿打开了诏书。

  铺开的一瞬间,她已看清了里头的内容。

  那是一张空白的、却盖着国玺印的诏书。

  她可以写上任何旨意,甚至可以,让朱煊安禅位,让她坐上皇位,成为大雍第一位女帝。

  沉默片刻后,朱辞秋紧紧攥着这张空白的诏书,慢慢俯下身,将朱煊安散乱的头发替他理好,又伸手替他拉了拉被子。

  “幼时你曾拉着我的手教我写字,我写不会辞,你便一笔一笔地教我。”朱辞秋看着那双浑浊的双眼,面前浮现的却是他在东宫的书房里,将她托在膝上,教她写字的场景。

  “所以父皇的字迹,儿臣从小便会模仿。一笔一画,尽得真传。”

  朱煊安伸手,猛然拉住朱辞秋的袖子,整个人借着这股力往上一抬,女儿与父亲,就这样以不平等的姿态对视一眼。

  朱辞秋笑了下,用手扶着朱煊安的胳膊将他拉起来,让他靠在身后柔软的枕头上。

  此时,他扭头凝视朱辞秋,浑浊的双眼忽然变得清明一瞬,竟不知为何,落下一滴泪。

  朱辞秋望着那颗落在朱煊安手心的泪滴,心中微微一颤。

  “怀……宁。”

  苍老的扭曲的声音,终于喊出了他亲自为她去的名号。

  朱煊安颤抖着手,想要将手伸向朱辞秋,触碰到她消瘦许多的脸颊,可实在使不上更多的力气,竟硬生生停在半中央,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秋儿。”

  朱煊安望着她的眼睛,又一次开口道。

  这次,他竟然没有任何犹豫与颤抖地发出了声音,好似在心中酝酿了数百遍。

  朱辞秋骤然后退一步,视线竟闪躲一刻。

  沉默须臾,她方才抬起头,笑着掩下有些不知何故慌乱的心绪,开口道:“父皇。”

  “如今能让父皇心安的,只有秋儿了。”

  朱煊安垂下眼皮,看向她手中的诏书,抬手指了指书案上的笔墨。

  “朕,亲自,写。”

  勤政殿外,朱承誉与方才拦在宣德门的官员们皆站在一起,直勾勾地盯着殿门。

  安颂守在门口,腰弯得像是随时能将头埋在地里,再也起不来。

  那些官员不敢进去惊扰圣驾,只好劝朱承誉进殿保护陛下。

  朱承誉不屑地摆了摆手,并不言语。

  突然,殿门缓缓而开。

  顾霜昶与朱嘉修一左一右立在门口,俯视着台阶下的众人。

  “陛下醒了。”

  顾霜昶郑重开口,从背后拿出又举起手中的诏书。

  朱辞秋刚好缓步从里而出,站在台阶上,低头笑着看向地下惊愕万分的众人。

  “顾大人,念。”

  “诏:太子朱承誉令赏罚无度,奸佞横行,罪无可恕,今日特废太子之位,贬为庶民,幽禁于青州。另,立五皇子朱年景为皇太子,赏赐支度,事无巨细,并付皇太子。”

  朱承誉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听清楚后,忽然面目狰狞的猛然跨上台阶,却被朱嘉修拦在台阶下,他扒拉着朱嘉修的胳膊,狠狠指着朱辞秋:“朱辞秋!你放肆!竟敢假传圣旨!本太子有监国之权,你怎敢废本宫!!”

  “太子殿下!”

  “这

  ……定是假的!”

  身后的大臣们也开始跟着朱承誉怀疑这道诏书的真伪。

  不等漫天的怀疑之言将勤政殿淹没,朱辞秋拿过顾霜昶手中尚未合上的诏书,将其反转,把内容对着台阶之下的大臣们。

  “安总管,你自小便跟着陛下,来瞧瞧,这可是陛下的字迹?也看看这里头,是否有国玺之印。”

  安颂下了台阶,微微抬头盯着诏书,随即猛地跪在地上,磕头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没有说是或不是,但这一句话,却替他回答了是或不是。

  “起居郎,你也来看看。”朱辞秋笑着盯向惊魂未定的大臣们,走下台阶,将手中的诏书又往他们眼前递了递,“御史大夫,为何不敢睁眼?”

  “臣要面见陛下!”

  兵部尚书忽然跪在地上,头磕得响亮。

  “臣等要面见陛下!”

  他们又开始从众,齐声喊着同一句话。

  顾霜昶站在大门中间,试图以身躯挡住漫天的呼声,“陛下龙体欠安,诸位大人难道非要扰陛下清静不可?”

  有人立刻抬头凝视顾霜昶,悲痛道:“顾大人,你外祖是何等正直严明之人,你怎会!怎会被一个女人诱骗至此!”

  顾霜昶朝那人拱手:“李大人,殿下从不骗人。况且,如今所做任何事,都乃在下心之所愿,也亦是外祖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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