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驭犬手札_面包火锅【完结】(107)

  “……”

  “朱辞秋,你没有其他话想对我说吗?”

  比如,为何要假死骗他,为何不愿与他诉说一切,又为何对他毫无温存怜悯。

  明明深知自己不配得到一丝歉意温存,却一直又渴求得不到的东西。

  他疑惑,为何朱辞秋对一个陌生女人都能有片刻温柔,为何独独对他,就像是世代的仇人一般,从不肯交付真心,也不愿施舍他半分真切的温暖。

  看见朱辞秋死在自己面前时,乌玉胜整个人发懵,他不愿相信,也不会相信,一向视自己如草芥的殿下会愿意替他挡下一刀一剑,甚至为此失了性命。

  可是血淋淋的尸体、再也不会睁开眼、笑出声的尸体就那样摆在他面前。

  他的身体也因为朱辞秋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叫嚣着,这是朱辞秋的阴谋,她要因此逃离他的魔爪,此生再也不复相见。

  他开始恨她,恨她薄情寡义、冷心绝情。

  而另一半,则每天都在痛苦哀伤悲怆的呐喊,在静寂无人的黑暗深夜里哭泣。落下的泪混着身上裂开的伤口处的鲜血,掉落在地上时,成了洗不干净的血泪,深深地浸入地板里。

  每天清醒时,他跪在朱辞秋了无生机的尸首旁,想的都是——想要将朱辞秋牢牢地锁在身边,就像是血泪浸入地板后再也分离不出来。

  可是不管阖眼抬眼、醒时梦里,都有笑颜如花的少女。少女有时是站在竹林里,义正言辞的教育小偷;有时是坐在红红的宫墙上,眉眼如画地望着桃花树下的他;有时又是坐在酥饼摊上,一口一口吃着酥饼的快乐模样。

  “我想回大雍。”

  “我的家,在大雍。”

  “你想要将她一辈子都困在这个令她痛苦的地方吗!”

  顾霜昶的话,就像打在他身上的狼牙鞭,每一个字,都撕扯着他的皮肉和灵魂。

  于是在深夜里,他跪着,将头深深地埋在地上,扭曲的脸庞上全是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人死如灯灭。

  乌玉胜的心,也随着朱辞秋死在了那个混乱的雨夜。而他之后所有的猜测、妄想、痛苦,都落入了那口亲手打造的棺材里。

  他选择相信朱辞秋真的死了。

  即便知道朱辞秋很有可能在骗他,即便想要追上他们,等待朱辞秋再次睁开双眼,想要再次看一看充满生机的朱辞秋。

  可他耳畔始终环绕着顾霜昶的那一句话,眼前总会想起自己一意孤行的时候,想起南夏给朱辞秋造成的伤害。

  乌玉胜深知,他已经不配再和殿下站在一起,也不配再见到她。

  可是忍不住。

  忍不住去想,朱辞秋回到了大雍会去哪里,是要先去辽东吗?

  于是,他想:我就偷偷看一眼,只要看见她安然无恙,我就回南夏。

  陆家的人接应他时,告诉他顾霜昶一直陪在朱辞秋身边,白家的小儿子也在其中,几人其乐融融,好不快活。

  他不知道是怒火还是嫉妒,又或者两者都有。那些可憎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生根,看见朱辞秋与顾霜昶坐在一起亲密无间地说着话,你护着我我护着你的情形时,他彻底打碎了来大雍前的一切想法。

  他嘲讽朱辞秋,可朱辞秋连眼神都未曾施舍给他一个。她根本没有认出来,丑陋的皮囊下,是阔别已久的老朋友。

  所以想在人声鼎沸中,见一见朱辞秋。

  想知道她的反应。

  会难过吗?

  如果……

  如果当初没有放走她就好了。

  当这样的想法出现时,乌玉胜给了自己一巴掌。

  不是人。

  他原以为,见过她安然无恙,好好吃药后会心甘情愿地回到南夏。

  可是没有,他甚至,再也不愿意回去,只想悄悄陪在她身边,替她铲除暗处的小人。

  就当是,赎罪吧。

  而这样看似忏悔的行为里,也会有更加卑劣的想法。

  他想让朱辞秋看见他,哪怕是愤怒、仇恨,他都想让朱辞秋知道,他一直都属于她。

  朱辞秋没有回答乌玉胜的话,余光中瞥见他拉紧缰绳的右手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

  伤疤好似才刚结痂,还泛着些红肿。

  “看来你替我解决过很多次刺客。”

  朱辞秋轻声开口,手指掠过那道疤痕,身后的人忽然吸了一口气,轻喘出声。

  “疼。”

  这一个字,竟带了些沙哑哭腔。

  现下是不是真的疼尚未可知,但从前,一定是疼的。

  朱辞秋心肠再硬,也到底是有七情六欲的人,而不是千百年都不变的草木顽石。

  她很想问乌玉胜,路途迢迢,这又是何必。

  可话到了嘴边,竟然说的是:“还知道疼,看来不是没有知觉的铁人。”

  “这点疼,比不得我看见殿下假死回京后顾霜昶亲近十分。”

  其实词不达意的,永远不止一人。

  “所以你急了,要赶紧露面吓一吓我吗。”

  朱辞秋好似不以为然,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又想起乌玉胜那日站在喧嚣下的落寞身影,想起顾霜昶告诉她的,乌玉胜疯魔般的那几日。

  乌玉胜看不见,自她眼角流下的一颗泪珠。

  他总是看不见她的真情。

  “是。”乌玉胜策马的速度变得快了些,夏夜呼啸的风并不冷,但乌玉胜还是将斗篷披在她身上,替她挡住迎面的风。

  “就算殿下再不想我来大雍,我也还是来了。”

  固执的话音与熟悉的味道萦绕着她。

  朱辞秋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乌玉胜现下是不会愿意回南夏的。

  罢了,罢了。

  她终归,也想在诸多烦心事困住她时,见一见也让她愧疚过几分的人。

  更何况——以退为进,或许能让乌玉胜心甘情愿回南夏。

  “乌玉胜,你喜欢我什么呢?”

  她忽然问。

  “我并不贤惠,也不善良,可以为了想得到的东西,没有底线地利用你,甚至不惜假死,让你一辈子活在愧疚中。我也没有舍己为人、救他人于水火的大义,尽管我跟所有人都说,我是为了替十三州的百姓报仇才要找到朱煊贺,将燕京还给可以治理好天下的人。可是我清楚地明白,我不只是为此,我想要成为的,永远不止是一个清君侧的工具。”

  “我是个撒谎成性贪婪无比的女人,你为什么要喜欢我?”

  乌玉胜似乎没有料到朱辞秋会这样说,他手中的缰绳松了一瞬,马儿缓缓慢了下来。

  马儿忽然停了下来,乌玉胜放下缰绳,温热的大手轻轻环住朱辞秋纤细的腰肢。他将下巴轻抵在她的肩膀上,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背。

  说

  话时,她能感受到乌玉胜胸膛内的嗡嗡声。

  “因为你勇敢、无畏。”

  “你可以孤身一人救下无知小儿,可以坐在高墙上一跃而下妄图冲破枷锁,可以在朱承誉面前大骂他无知愚蠢。会因为婢女的一句话,私下相助她的家乡,会因为龙虎关孤立无援,用毕生所学守在那里,哪怕世人千夫所指。就连在南夏,也会孤注一掷,好像世上所有人所有事,都控制不了你。”

  乌玉胜又将额头抵着她有些冰冷的脸颊,口中呼出的热气涌向她脖颈,她微微一动,被他抱得更紧。

  “是我,强加给你太多苦难。你应该骂我、打我,应该恨我,而不是问我,为什么喜欢你。”

  朱辞秋侧头,鼻尖触碰到乌玉胜的鼻尖。

  寂静漆黑的夜里,他们两人就像是互相依偎的动物,呼吸交缠在一起,热气瞬间遍布全身。

  她看见乌玉胜双眸里闪着异样的光亮,仿佛还能看见眼里倒映着她目前的模样。

  夜行衣盖不住身上的珠衣华服,珍珠翡翠在漆黑一片中闪着光。

  再不复在南夏时的落魄。

  朱辞秋缓缓抬手,侧身捧住乌玉胜削瘦的脸颊,指尖在肌肤上一寸又一寸地摩挲着。

  她的动作在告诉乌玉胜,她不恨他。

  “以后,不要再当着我的面假死了,好不好?”乌玉胜歪头,蹭了蹭她的手心,跳动的脉搏与有着温度的手心,让这个男人眼中乍然显出泪光,连声音都有些哽咽,“抱住没有生气的殿下时,我真的很害怕。”

  朱辞秋看着他的样子,本不想哭,可鼻尖不自觉涌出酸意,竟也差点掉了泪珠。

  “不会了。”

  “殿下,你亲亲我。”

  乌玉胜蹭着她的鼻尖,小心翼翼地说着。

  荒无人烟的漆黑小道,挡住去路的马儿,坐上面的高大男人在央求娇弱的女人亲她一下。

  若是旁人看见这一幕,怕是会道一句:世风日下。

  朱辞秋只觉得好笑:“方才还一脸阴沉杀气,怎么现下突然娇柔可怜起来?”

  乌玉胜愣了一下,随即咬住她的唇瓣,轻声道:“想让殿下别去想顾霜昶,顾霜昶那厮素来这番做派,我看你喜欢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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