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养大了阴鸷反派_春棠许许【完结】(15)

  他体态僵硬,立在院里,神情恍惚。

  夏季傍晚的闷热裹挟着烟火气将他包围,不远处的街上传来行人走动对话的声音,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令他感到陌生。

  回过神时,已经被沈姝云拉进了屋里,坐在老柳木桌旁边,看她背对着自己,站在柜子前倒腾瓶瓶罐罐的药,如同一抹生机勃勃的翠绿,以纤细柔弱的身躯攀上巍峨的高山。

  他不解。

  弱小的人没有活下去的资格;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他人,是极其冒险的行为;对人心生怜悯,更是危险中的危险。

  这是他从小受到的鞭策教导,早已深刻进骨髓,至此从不怀疑。

  可沈姝云的出现,只寥寥几面,便足以震动他整个人赖以为生的崇高信念。

  他感到危险。

  景延站起身,“世子叫我来传话,说他并不知夫人认义女的作为,仍希望你能时常进府坐坐。若你因此事不悦,我会转告世子,世子抽空会来拜访。”

  告知完来意,他转身要走,却被喊住。

  “你先坐下,我得看看你的伤。”沈姝云抱了一堆药膏和棉布过来。

  一时间,景延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该回去复命了。”

  她听了也不恼,只随口道:“你不叫我看你的伤,那我便告诉世子,我是不太高兴,倒也不必世子上门拜访,只叫他身边的小侍卫日日来我家里,给我扎针磨药、打扫门庭,做到我满意为止。”

  “你……!”少年皱起眉头,一时竟有股羞愤从心里冒出。

  难得看他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情绪,沈姝云看着他的脸,微微一笑。

  “生气了?”

  “没有。”景延扭过头,坐回到桌边,背对着她,动作迅速的脱去上衣,将缠满棉布的后背展露在她面前。

  到底是个孩子,并非全然麻木不仁,偶尔能逗到他,沈姝云觉得十分有趣。

  “这儿又没有人看着你,何必把自己管那么严,小脸冷的跟陈年棺材板似的。”

  她一边给他拆布换药,一边笑语。

  “不对,不是老古板,是小古板。”

  少年垂头握拳,听她盈盈笑声,胸膛里也被勾起热乎乎的心气来。

  咬牙道:“姑娘自重。”

  “不过说笑两句,也要拿规矩来压我。”沈姝云轻语,眼中却看着少年伤痕斑驳的后背,细细的替他抹上软化疤痕的药膏。

  在这重重叠叠、经年累月的伤痕上,抹再多的药也只是杯水车薪——这些痕迹只怕要跟随他一生。

  她只能尽量做些自己能做的。

  景延不知她的心思,却对她的话耿耿于怀,冷声反驳:“姑娘怎不对世子说笑?姑娘有闲心,也该拿去奉承世子,他一定喜欢。”

  “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装傻?”

  又听他提起此事,眼下又有时间,沈姝云便好好跟他论一论。

  “我与世子仅一面之缘,他以礼待我,不过是觉得没见过我这样的女子,一时新鲜……彼此保持距离,还能当做是不远不近的朋友,若再近些,他就未必拿我当个人看了。”

  前世经历许多,她哪会不知道这些权贵对平民百姓的看法,既要人尊他重他,又不要人从他那里贪图什么。

  真叫人难做的很。

  尤其是那些王侯贵族,得到手的女人不过是他们随时可以交换、丢弃的玩意儿。

  只有看得见又碰不着的,才是好的。

  她几乎是将心里的想法都道出来,景延也就明白她并不对世子抱有任何期待,紧跟着生出更多疑惑来。

  如果不是为了接近世子——

  “那你为何要给我药?”

  沈姝云看着他自始至终的不苟言笑,僵硬而戒备的姿态,轻叹了口气。

  “因为心疼你。”

  “心疼?”景延双目空洞,声音茫然,“那是什么意思?”

  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一张染黑的白纸,哪怕填满了漆黑,也依然是空白的。

  沈姝云心脏一揪,喃喃道:“我看你孤身无依,一片忠心却还遭受重罚,就想起……我的一个朋友,心里自然不好受。”

  “你该去照看你的朋友,而不是我。”

  少年冷声回应,本能的抵抗这陌生的感觉,驱使她远离,好让自己回到寂静幽深的死潭里,那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屋里的空气仿佛停滞。

  沈姝云低语:“我也想看他,可我已经不能再为他做什么了。”

  恩情未能偿还,心中惆怅难解。

  可过去的已经过去,她无法追回记忆中的自己和景延,所以才要为现在的他做些什么。

  第12章 希望他能懂得

  听她遗憾的语气,景延猜测她口中的那个朋友应该是死了,不知为何,心里沉闷的感觉倏地减轻不少。

  他端坐在凳子上接受对方的好意照料,感受着另一个人的皮肤接触着他的身体,每经过一处都牵起一片鸡皮疙瘩。

  沈姝云熟练的为他重新包扎。

  “伤口恢复的不错,只是你身上的伤痕太多,新肉刚长出来就被打坏,现在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只怕过两年,后背上会连成一片丑陋的疤。”

  不见他对此有反应,她又小声试探,“你一定要待在侯府吗?”

  “这不是你该问的。”

  少年声音疏离,穿好衣裳,侧身扎腰带,转脸时瞥见身后人落寞的神情,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翻涌起来。

  只得说:“我不过是个家奴,身契在侯爷手里,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

  沈姝云立马积极的给他出主意,“你身手那么好,干脆把身契偷出来,到时逃到天涯海角,他们还能把你抓回来不成?”

  “为什么要逃?”

  “为了自由啊。”

  “要自由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

  “这些,我都没有。”

  听罢,沈姝云满腔的热情从半空摔到了地上,她站直了身子,声音弱弱的问:“你也没有亲朋故交?”

  少年摇头,神情如常。

  淡漠的反应更戳痛了她的心,“对不住,我不知你境况如此。”

  “为什么要道歉,本也不会有人在意一个低贱的家奴。”

  “别这样说……”她缓步绕到他面前,将手轻轻搭在他肩头,试图给他安慰,“你武艺高强,年轻却能沉得住气,办事又利落,不能因为暂时的身份,就瞧不起自己。”

  “你瞧得起我?”景延抬起头,视线从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沿着手臂落到她脸上。

  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少女郑重的点头。

  她表情舒缓,同在侯府里看到的,端庄文雅的姿态不同,多了几分放松的自然。

  “我是真心想跟你做朋友。”

  少年少女彼此对视,短暂的触及了对方的视线。

  景延心口一撞,偏过脸去,“是因为你没法再见到的那个人?”

  “不全是因为他。”

  比起记忆里远去的身影,她更在意眼前活生生的人:阿兄,絮娘,喜春……她可以重新认识他们,自然也可以认识他,了解他。

  不求能做到两心相知,只求能在他坎坷的人生路上,拉他一把。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此生问心无愧。

  沈姝云微笑着看他,“更多是因为,你现在就坐在这儿,还同我说了这么多话……我本以为你不爱说话的,看来是我肤浅了。”

  他是不该说这么多话。

  景延偏着脸,不知该如何回应,

  “对了,我端碗绿豆汤给你喝吧,我家喜春做的吃食,在这片民坊里是数一数的美味,旁人难得一品。”沈姝云不急着要他回答,转身往门外去。

  等她端着两碗汤从井边回来,屋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走得一点声响都没有。

  唯有满屋的药香彰示着他曾经来过。

  沈姝云放下汤,蓦地想起,他的帕子还在自己这儿呢,都没来得及洗干净,也不知道下次再见要等到什么时候……

  心头浮起淡淡的惆怅,恰在此时听到门外从外推开的声音。

  王安济提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朝东屋里喊 ,“小妹,小妹回来了吗?”

  “我在。”沈姝云走到门口。

  王安济憨憨笑着,抬起手上油亮的纸包给她看,“喏,是你最喜欢的那家陈皮烧鸭,还有水晶肘子,我排了半个多时辰才买到,可热坏我了。”

  “辛苦阿兄了。”沈姝云端过绿豆汤去送到他手里,接过他手里的吃食。

  “我是瞧你太清瘦了,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天一热又不爱吃东西,这样可不成。”

  说话间,絮娘擦着一头的汗,穿过后堂,从铺子里回来。

  “哎呦呦,什么味儿这么香啊,喜春又做什么好菜了。”一边念着,步子都迈快了。

  “走慢点,当心摔着。”王安济上去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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