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不回去了。”
没有想到他的态度转变得这么快,姜苡枝原先准备好的措辞统统落了空。
姜苡枝正打算说些什么来解释她的口是心非,对方却忽然抬起她的一绺头发在手指上绕着玩。
“可是我想回去。”
还没成型的解释又没了用。
姜苡枝接过台阶,偏头去看一边绿油油的常青树,“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回去吧。”
“嗯,”他笑得眼睛弯弯,“那得谢谢你了。”
姜苡枝故意凑到他耳朵边,又故意小小声用气音说话。
于是温热的气息吐到陆云晟耳边:
“不客气哦。”
他看上去想说些什么,窗外却先一步传来雨声。
这种季节,下突如其来的雨也不算什么怪事。
姜苡枝松开手,忽然一下跳回到地上。
她弯下腰将自己的衣摆整理整齐,说出来的话像是随口一提:“我过两天就走了哦?”
她起身改拍拍袖子,又反过来学陆云晟的样子摸他头。
像是不习惯,陆云晟下意识抬起手,却在抬头看她后又放下。
他的语气同样随意:
“那说不定今天便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
这么久以来,他们好像总不避讳谈“死”。
这种刀尖上的事,没有谁能完全保证不会死。
于是姜苡枝也笑着回他,“是啊,所以你最好祈祷时间慢一点。”
其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些是真话还是玩笑。
陆云晟忽然把她的手从头上拿下来,顺势轻轻拉着她向前几步。
他笑着看她,说出来的话也同样带着笑,一副无比赞同的样子,“嗯,所以我该怎么祈祷呢?”
听起来真的像是在虚心求教。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让姜苡枝莫名想到很久以前——
那时候也是这样落不尽的雨,陆云晟在她身后走着。
问她不会是喜欢宋无渡吧。
回忆起这些,姜苡枝忍住笑,将话题按他刚才的语气归结为玩笑。
于是她故意严肃地清清嗓子,“那就让我勉为其难听听你的祈祷吧。”
语罢,她还装模作样地把耳朵凑过去。
陆云晟的确不扫兴,顺着她的话没想多久便回答:
“那便祈祷你明日能顺利吃到春喜果。”
雨一点没有减小的趋势,反而愈来愈猛烈,甚至于在此刻响起雷。
闪电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明显,随之而来的就是道巨雷。
它的声音巨大,倒在此刻能够遮住她心砰砰乱跳的声音。
兴许可以,姜苡枝连忙直起身向后退几步,好让听不见的概率变得更加大。
陆云晟的语气随意,一听就是在玩笑。
可姜苡枝重新看他,又莫名觉得自己的推测站不住脚。
这好像的确是他的祷告。
**
姜苡枝隐藏身份来到皇宫,无非就是几个目的。
第一,她要亲自确认季永安是个好皇帝。
第二,她要助他收回实权,也获得威信。
一切都进行得很好,同她预想中的一样,事情很快进展到最后一步。
作为一个目无疾苦,一心好战的听月楼主人,要被皇帝下令杀死,好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于是在那天,皇帝对外宣称希望她能够到遥远的老城取些东西时,姜苡枝当然满口答应。
几乎所有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瞬间便反应过来,这是条有去无回的路。
而这正是姜苡枝所希望看到的,她在时间到来之际踏上马车,故意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
许多人都站在一边,嘴上说着送行,但真正的目的不用想也知道。
她不太显眼地暗暗张望,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的陆云晟。
两只脚相继踏上台阶,姜苡枝冲着他笑,又飞速地恢复原来的模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的祈祷没有灵验哦。
她不知道陆云晟能不能通过一闪而过的眼神读出她想说的话。
倒也无所谓,她转念一想,又再踏上一节台阶,终于进入马车,反正以后还会再见的。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马车终于开始向前移动,宫中偶尔崎岖不平的路面为前行带来颠簸,她抬起帘子回头看。
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从前她乘着马车到东铃去,如今却成为坐着马车离开南辰宫。
偌大的宫门随着距离的增加而逐渐变小甚至消失,终于将成为她漫长生命中几乎无足轻重的一个小点。
或许不该说无足轻重的。
毕竟随着宫门的淡去,短短存在几年的沈依也同样烟消云散了。
【📢作者有话说】
决定逼自己一把准备这个星期正文完结
相信自己冲冲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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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暗杀
◎快点结束吧。◎
几乎算得上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听月楼的主人沈依出宫后没多久,便被暗杀在某个地方。
失去主人的听月楼依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有条不紊地运作着,大家对此并不意外。
毕竟谁都知道,沈家有两位姑娘。
他们将注意力理所应当地放到死去的沈依身上,于是谁也注意到楼下来了位新主顾。
毕竟到这来的人都各怀鬼胎,没有什么闲情逸致东张西望。
甩掉追兵,从宫中回来的那天,姜苡枝几乎迫不及待地摘下帷帽,凉爽的风顷刻扑面而来。
她将帷帽埋进一面的土中。
也算是有始有终地为沈依送了葬。
陈瑛瑶早就得到她将在今日回来的消息,准备好一切坐在后院迎接她。
两个人并排坐下,月光洒到她们身上。
她们在那天相谈甚欢,姜苡枝将皇宫的经历当作故事一样说与陈瑛瑶听,后者看起来也乐得如此。
时间随着闲聊与寒暄一点一点逝去,姜苡枝像是忽然间想起什么,莫名其妙将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又紧接着抛出个同样莫名其妙的问题:
“话说,如果天下真的太平了,你想要回浅凉吗?”
想必陈瑛瑶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时摸不着头脑。
姜苡枝却也并不催着她马上回答,反而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重新扭头看空中的月亮。
偏偏一大片浮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月亮也因此被它们掩盖。
陈瑛瑶也只是疑惑一会,便转过头同她一起看月亮。
“姐姐,你还记得之前吗。”
问句被说成陈述句。
“那时候夜黑风高,你们问我想去哪里,我说南辰。”
“戚先生与我说这里很乱,我还是来到南辰。”
她的声音平缓,又在此刻显得空灵起来,像是在诉说些久远的故事,只娓娓道来。
“我是爹爹唯一的孩子,可他还是莫名不待见我。”
“在这种情况下,我娘当然会选择他而疏远我。”
她回过头若无其事似的向姜苡枝笑,“他们在外面乐此不疲地扮演家庭和睦,背地里却疲于管我。”
“我早先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什么,便想着赠爹爹些生辰礼物,好将功补过。”
“但就在之后几天,他因为私吞一事被抄了家,我那时才想起来,我幼时曾撞见过他满屋的银票。”
她笑得苦涩,“他因此猜忌我,反过来厌恶我。”
“其实姐姐,自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便知晓你是长公主的。”
“他们说你目中无人,说你嚣张跋扈,可你在那时救我于水火,从此我便不再信别人说。”
“而且,我的老师便来自南辰,纵使他人说这里乱,我也要亲自去看。”
云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月亮重新显出真貌来。
“我不想回去。”
陈瑛瑶终于回过头看姜苡枝,“纵使天下太平,我也不想回去。”
闻言,姜苡枝思忖片刻还是终于决定开口,“宋启明迎娶新妃时大赦天下,你爹你娘也在里面。”
“我知道,和他们没关系。”
“我留下或不留下,都只是我为自己做的决定,他们赦或不赦,我都想留在南辰。”
第一次见到陈瑛瑶时,姜苡枝只把她当成个涉世未深而又突遭变故的小女孩。
事实好像也的确如此,她那时甚至还没有姜苡枝高。
可过去的日子顺着单向的流水逝去而不复返,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姜苡枝甚至要仰视她。
她也终于在这天延迟地知晓,陈瑛瑶在从前究竟背负着什么。
“嗯,”姜苡枝默不作声许久,终于耸耸肩膀起身到陈瑛瑶面前。
在她面前,姜苡枝难得表现出年长的样子,她拍拍陈瑛瑶的头,“你想留下便留下。”
接下来的几天里,姜苡枝以自己在明面上已是故去之人为理由,将打理听月楼的事都交给陈瑛瑶,她只在暗处提供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