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堰自认没有这个心性,却不得不佩服。她不服输地跟了一句:“那烤你的人最后只能吃到一嘴空气,属实悲惨。”
连苦笑起来。
她知道,姜堰也濒临油尽灯枯了。她只是想让这孩子心里轻松点。
因为绝望是没有用的。尽人事,听天命。这是连苦的一贯信条。
半刻钟之前,一道红雾从深林古井的位置炸开,如月东升,直冲九天,冲进血色的天幕里。
自那一刻起,无数的焦尸从深林尽头持续涌现,这火也像是暴走一般,不要命似的烧了起来。之前的火势还能说一场普通的山火,那现在的情况则足以称得上焱焱地狱。炽烈火焰随风卷到十几丈的高空,火焰的中心甚至已经出现了刺眼的天蓝色。
姜堰和村里人打过铁,知晓那是火中之圣的颜色,代表着极致的光和热。就连钢铁都会在这样的炽焰下融化成流动的水。
她与田恕己交流过,得知东南城墙那边的情况相差无几。在同一时刻,肿胀之女也突然暴走,黑发挣脱束缚,裹着腥臭水浪淋漓掀起,逼的田恕己也无法可施。
……最重要的是,姜堰的血已经要流尽了。
针也好,血也罢,邪祟的能力不是无限的。而是与她生前死后的怨力挂钩。当她的怨力消耗殆尽,她就只剩下一张乌黑的皮了。
……一张皮谁也保护不了。
阻止火势的针血减少一点,火焰立马就扑上来了。
火舌丝毫不给喘息的机会,卷裹向前,呼的一下舔舐上了城墙。
“啊!——”
“救火!救火!”
“好烫!好烫啊!”
身后的城楼上,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姜堰从这沙哑凄厉的喊声中分辨出了一些熟悉的女声。那些个姑娘曾经亲手为她绣衣,看着她掩面轻笑,声音像是被水浇过的铜铃。这些惨叫像箭一样贯穿姜堰干瘪的心脏。她猛地回身,吼:“全都下去!!”
“墙上的人不能撤走。”很快,负责交流的柳阿公那里传来了林济海的回应,“他们必须保持齐射,不然你们两个会被那些焦尸吞没的。”
“我们无所谓!左右多撑一会儿的事……”
“不可。济海后生猜测,那些焦尸就是移动的火源,断断不可放进来。”
姜堰和连苦拼尽全力守护村民们,村民们也在用性命守护她们和自己的家园。
姜堰如何能不知道?
那些漂亮的姊妹,那些可爱的姑娘。那些笑盈盈围着她,拉着她的手,让她以后把这里当家的人。
与世长辞几百年,当姜堰恢复心智的之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人了。害死她的主管,与她夜谈的友人,殷殷叮嘱的父母……无数仇敌旧友,现如今都已经埋在了黄土之下。千般恩怨一笔勾销,只留下苍莽深山,和一个迷茫地望着深山的人。
是黎应晨将她拉回人间。
是黑凤村的姑娘媳妇们,给了她第二个家。
那些嬉闹的早晨,飘扬的白裙,一起绣缝的黄梅花,组成了她如今生活的全部意义。
黎应晨生死不知,她流尽血泪,却分身乏术,无可奈何。
那现在呢?现在就在她身后的那些姑娘媳妇们呢?
姜堰咬咬牙,大喝一声,身体如一张纸片一样膨大起来。
连苦问:“你做什么?”
姜堰道:“连苦姐,我一直有个疑问。”
“我们的力量,我们的存续……都来源于我们死时的怨与恨。他们都说,邪祟本身就是憎恶与怨毒凝成的实体,没错吧?”
连苦说:“是的。”
“那…我生前的怨力决定了我现在的等级和力量,现在我死后的怨力,又当如何呢?”
不知不觉间,姜堰已经双目血红。
现在的她,是一张焦黑人皮上开着两颗充满怨毒的血色眼睛,说不出的邪门诡异。
“谁也没同我说过…邪祟不能再死一次吧?”
连苦轻笑一声,微微垂眸:“不必说什么再死一次。现在支持你的,可不是怨力。”
“那是什么?”
“希望。是想保护别人的决心,想要过好日子的希望。”
连苦向后一步,身形闪烁。
“试试看吧。做你想做的。从前从未有过邪祟有过这样的希望。这也许是一个奇迹也说不定呢。”
这就是一个奇迹。
在黎应晨出现以前,从未有过想要“守护”什么的邪祟。邪祟的世界中只剩下憎怨与绝望,邪祟的力量也来源于此。
那么……有希望的邪祟,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其实姜堰也不知道。在她鼓起人皮的那一刻,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女孩们温柔的微笑,和黎应晨软趴趴地赖在床上打滚的样子。日光洒在暖融融的被子上,空气中飘荡着细小的尘埃。
就是这样平凡的早晨,值得她为之倾尽一切。
姜堰身上焦黑的人皮一寸寸脱落,身后的铁针涌荡,闪烁几下,铁色一寸寸褪去,竟然泛起了血色。
灿烂的血红光点如星般亮起,那流淌的血也变成了一根根四散的红丝,漂浮膨胀,在姜堰身后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