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九人用铲,五百一十一人用手,他们挽起裤腿,踏入了那横亘九天的裂隙。
身为邪祟的吊树影悬在空中,鸣钟月将为他们带来永不止歇的体力。
有人走时,家中老母年事已高,不解其意,拖着花白的头发,昏昏问儿道:“这是要去做什么?”
小子回头,洒然一笑:“跟着圣女殿下,去补天!”
老人吓道:“补天,我儿,只凭你么?”
小子道:“不错,就凭你我双手。补青天,救人世!”
说罢,背着包裹,汇入洪流之中。
老母在门口踌躇盘桓,却见邻家妯娌也三五结伴,背着大包小包出发,连忙赶上去问:“张妹子,你们又去做什么?”
那妇人说:“这么多人出去补天,吃什么,喝什么?女子力气弱些,去炊饭烧水,也是一把好手。”
老妪忙道:“带我一个!老妇眼花力衰,也能烧火拿柴。”
门户,街道,坊市之间,乃至于整个洛阳城与黑凤村。
许多个门口上演着相似的一幕。她们的背影融入人海。
男女老少,箪食壶浆,无数各异的面容交映在一起,汇成了不尽的滔滔人潮。
第104章 暴雨-信徒
暴雨中,洛阳城内。
一处精致的院宅中,一个小厮步履匆匆地行过连廊。如瀑般的雨丝从廊檐上飞流直下。小厮拐了两个弯,便行进花园之中,身边顿时爆发出一阵恶味。那小厮扭头一看,正是一片菜地。农家施肥养土,弄得乌烟瘴气。小厮不由得面露嫌恶之色,挥了挥手,快步向前。
走过了这段土地,匆匆地推开一扇雕花牡丹门,急道:“老爷!”
“怎样!”
堂屋内,一个衣着华贵、体态胖圆的老人迎出来。看其反应速度,明显已经焦灼多时了。
小厮喘匀了一口气,忙道:“找到了,还在那儿呢。”
“还好,还好。”老人长舒一口气。
八仙桌旁,一个挽发插花的娉婷女子举了茶杯,起身走来。其身段窈窕,老人随意撇了一眼,目光便挪不开了。女子泰然自若,低眉轻撩了一缕发丝,朱唇微碰茶杯檐口,小口啜饮一下,又原样儿的比着奉上那老人的口边,笑道:“大雨天的,什么事情,值得老爷这般费心?”
王大人内心舒快,就着这美人儿的手低头一饮,手就自然搂上了那水蛇细腰:“兹事体大,莫要多问。”
女子掩口轻笑:“还能有多大?想是与补天相关的吧?”
王大人笑一声,摇摇头:“比不得那宏图伟志。”
女子仰头道:“老爷又唬我。”说着,眼中泪光就泛起来了。
王大人顿了顿,瞅了眼这自己新纳的姨娘,半点秋水眸子,一派不谙世事的样子。转念一看外面,如此大雨,娇生惯养的锦楼花魁,出了门怕是路都走不了两步,便会被拍倒在地下。又思及这小丫头闹别扭害醋时,搅得后宅上下不得安宁的样子,便摇摇头,最终还是道:“可是你我身家性命悠关的。”
小姨娘起了性子:“哦?”
“算得侥幸。灾难爆发之前,我刚好分家卖业,换了许多金银财宝。存在洛河下水两艘画舫里,一直未曾花用。”
王大人半叹道,
“这大水无情,若是冲走了,那可什么都没了。”
姨娘不知事理,紧张道:“那…那还不快从船上拉回府里?”
此言一出,大家都笑了。王大人大笑着摸摸姨娘的头,道:“你当金银很轻么,那么容易?金子比铁还重,快番了两三番!那许多金银,千斤不止,哪那么好拉?你去拉么?”
知道金银没事,大家也就放下心来。老爷与少爷笑作一团,嘲弄姨娘的不晓事理,小厮们也微笑起来。正堂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唯有那最下九流的花魁姨娘,表情空白了半晌,小声道:“就…就地取用些也好吧,那上游堤坝上…还有勇士们在治水呢。”
王大人笑道:“管他的,当今圣上与圣女大人雄才伟略,大宇之舟不沉,少不了我们好处。若是沉了,大家左右死做一处,也不亏了。”说罢便搂了那小姨娘的肩膀,继续寻欢作乐起来。
小姨娘脸上陪着笑,口中唱着曲儿,细葱似的指尖悄无声息掐紧了裙角。
*
暴雨连日直下,乌云遮天蔽月,连日夜的分别也没有了。
直到相机的电量回满,黎应晨才从水边抬起头,意识到第二天的日出已至。
洛河中的抢险,已然过了一天一夜。在这一天,黎应晨带着她的队伍,一直游走在水边。
天灾无情,然而野生的邪祟却不知善恶。若没有她们支援,治水队伍也会被攻击。
期间,田恕己曾经试过,将洛河堤坝换做活体建筑。可是刚一放上去,便心神俱创,迅速地撤了下来。
洛水巨大的冲击力远胜任何邪祟,他根本没办法在堤坝内待稳。
最终,黎应晨用沙堡系统在周围堆垒了一圈副墙,让田恕己和洛阳禁卫军驻守。算是保住堤坝上的正常作业。若是真的水系泛滥了,或也可稍作阻拦。
“辛苦您了,圣女大人。”周乾归的声音沙哑。他咳嗽两声,接过侍从手里的手帕,擦干净手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