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了。
经室再无惹人烦躁的风声,玉流也没了入寺前的杀伐果断,她沉闷道:“住持好本事,凭一块玉就能猜到这么多。”
“非也,老衲只是认出了这块玉的主人,之后的所有都是二位的功劳。”
玉流懒得接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为什么要帮我们?”
不鸣苍凉道:“老衲还是小和尚的时候只想做个红尘外的看客,可惜身不由己,被人推进棋局中走出了甚为荒唐的一步,如今也未能彻底脱离世俗的困境。既然逃不出,不妨帮帮破局人。”
玉流调慢呼吸:“和尚,你这是在赎罪吗?”
“是。玉流姑娘,”不鸣还是第一次这般称呼她,“人的寿命和鸟兽比,太长;和日月比,太短。心智之于体貌,更是缓慢。佛祖都做不到问心无愧,更不用说我这个被困在万丈深渊中的小小无名僧人。”
“听住持这意思,除了苟且偷生,你还做了别的不容饶恕的错事?”
不鸣没答,而是低眉朝她躬身,这在玉流眼中就是变相的承认。
——我未曾去过回天城,未曾见过寒山,也不知那座死寂的山中埋了多少无辜之人,我只是在皇权的授意下,说出了寒山诸魂需血肉祭奠和镇压的谎言。
他说:“老衲这一生对很多人都心有所愧。”其中也包括你的母亲和彼时尚在腹中的你……小时姑娘。
第98章 没错过
◎“原来是你啊”◎
许是愧意作祟,不鸣难得大方了一次,给了玉流三位师父,顺带着让福王妃见她的时候都多了几分好看的脸色。
虽说这颗甜枣于玉流而言几近于无,但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使这笑中遍地虚情假意。
三位师父被王妃亲自请进了灵堂,玉流则被下人请往了赵颐的院子,摆明了要她赶紧带人离开,还不忘让下人提醒她要从后门出去,不要惊扰到任何人。
玉流依言应了,拐过弯绕的小径,推开没上锁的红木门。
从前人多到披件戏袍就能上台的娇养俏公子全都不在,素来拥挤闹腾的院子此时冷清得很,唯一的声响是那凄凄惨惨戚戚的琴音。
也不知道赵颐把那群人塞到了哪里,不过这不是她该操心的。此刻她最该操心的,是这两个极其能给她惹祸的死孩子。
远远地瞧见她走近,宝儿的眼睛顿时就亮了。才兴奋地从板凳上跳下,就听见玉流不近人情的回绝。
“宝儿妹妹,我这几日心情不好,不想挨训的话就不要急着凑过来。”
“唉……哦。”宝儿咧开的嘴角吧嗒就合上了,恹恹地撅着脸又压下了屁股。
玉流没去管她的小脾气:“殿下,你干嘛呢?”
“叮——”背身对着她坐在亭中的赵颐翘指弹了一下琴,“怕你有怒,我在抒情。”
问:赵颐能在几个时辰内学会弹琴吗?
答:不能。
玉流认真道:“我非周郎,你弹得是好是坏我都听不出来,但我作为一个外行人还没聋。殿下,你刚才弹出了两个音。”
“……”完全不知道食指点在哪一根琴弦上的赵颐怒而摔琴,“不弹了。”
很好,清净了。
玉流转而朝向低头面壁思过的小少年,她也不知他在思哪门子的过:“别委屈得像一条翻肚皮的死鱼,我可是一句责备你的话都还没有说。”
慢悠悠转过身趴上阑干的赵颐举手撇清关系:“我也没有,小弟弟自己折磨自己呢。”
小白不说话,也没有回身,似乎那面灰墙能救他的命。
“闹够了没有,你学谁呢和我玩这一出,”玉流径直走到小白身后,搓高了点声音,让他们二人能够听清,“赵寻白。”
小白终于回了魂,愿意转过身来了。不过脸还是倔强地低着,除了自己脏兮兮的鞋尖,谁也不看。
“我出去拿吃的,不小心走错了路,”他说,“我没撞到那位大人。”
玉流背着手,也不惯着他:“你娘就是这么教你和长辈说话的吗?把头抬起来。”
“我说我没——”小白攒了许久的怨和惧莫名就化作了底气,猛然抬头对上玉流的眼,顶嘴顶了一半又熄了火,“我、我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我知道没有,可是我知道有用吗?没有,”玉流说了几遍的“没有”,给他说明白了,“别这么拎不清,坐到妹妹那边,我和郡主谈完了就带你们回去。”
听见玉流提起她了,赵颐嗖地站起来,和玉流换过眼神,头歪了歪,脚下如乘风,眨眼就飘进了偏僻的廊外。
不同于王府严苛精巧的陈设,赵颐这院子野得厉害,连在地上攀的绿藤都能爬上雕栏玉砌的廊顶。
正是晌午,狭长的影子被逼得只敢缩在脚底,格子门上落下两面薄瘦的淡影。
玉流闭了会眼睛适应这边扎眼的光,而后问赵颐:“哭过了?”
“这是气的,”赵颐拭过微红的眼眶,“越想越气,气得我都能弹琴了!他娘的,不孝女就不孝女,我那时候就该骂回去。”
“差不多得了,知道的说你由着你的小公子瞎胡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疯了。再说了,王妃字字句句都是朝我来,你当作听不懂不就好了,何必想不开非要给自己讨苦酒喝,”玉流敷衍地说着,算作安慰过了,“你爹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要真出事了你那个死脑筋的小弟弟就该死了。放心,老头子好得很,人中一掐就缓回来了,然后又像从前一样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