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不是“我想去”,而是“我要去”。
洛石望着李意清,脑海中飞快运转,若是光明正大去,李意清没必要单独留下他才说。
他控制着自己不要过多猜测,殿下既然允许盛大将军将人带走,怎么会又信不过大将军审问,需要做出去听人墙角这种事。
洛石抿了抿唇,点头,“殿下随我来。”
一路上,洛石领着李意清避开众人耳目,走到大将军营帐外。
里面,灯火通明。
耳畔风声呼啸,李意清身上被风吹得冰冷。她在洛石的隐蔽下走到营帐外站定,有人注意到这边动静,举着火把围绕着将军营帐巡视。
李意清心跳砰砰,她附耳靠近营帐,屏住呼吸,听到里面交谈的声音。
盛大将军道:“我且问你,今日你出现在公主营帐外,是想要做什么?”
郭汝成道:“大将军,您应当知道的!”
营帐中,郭汝如面无血色,跪倒地上,“我无父无母,靠郭家夫妻救济苟活,郭家两位大哥已经死在沙场,无论如何,我都要救下郭小郎。”
盛大将军想起惨烈的郭氏一门,脸上神情缓和不少。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即便我知晓你只是救人心切,可是公主营帐,岂是你想进就进的?此事若不能寻出合理解释,只怕你前景堪忧。”
郭汝成笑得无所谓。他道:“我从不在乎功名利禄。”
他出生在霜序,风雨冷冷,若不是郭家夫妻捡起被人抛弃的他,他早就死在第一个冬日,谈何建功立业。
郭家大郎和二郎战死沙场那日,郭家夫妻大恸,日日以泪洗面,郭大娘哭坏了眼睛,已经奄奄一息。
前些日子送来的家书中,满是对期待战事平息后、家人团聚的渴盼。郭父没提,他却知晓,这是要回乡去见大娘最后一面。
现在郭大娘躺在床上弥留之际,如果得知郭小郎被敌军掳去,怕是天人永隔,终成遗恨。
郭汝成道:“大夏说只要公主愿意出面洽谈,便可放回被俘虏的八百人。我知晓大将军的顾虑,上有皇权压头,下有百姓所向,这个恶人,便由我去当吧。”
盛大将军有些卸气地踉跄两步。
郭汝成跪在地上,端端正正朝盛大将军磕头:“属下心中,王孙公子,平民百姓,并无本质不同,公主一人命,换八百将士生,值当。这些年,多谢大将军提携之恩,日后,生死有命。”
他说完自己心中所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在他的心中,大庆的嫡公主,哪有照顾自己长大的郭家夫妻、以及自己看护着长大的郭小郎重要。
盛大将军见他下定决心,不管不顾想要出去继续,伸手拦住他,“荒谬,只你一人,如何成事?”
郭汝成道:“非我一人。今日即便大将军看住我,公主也不会一夜安宁。”
还有同伙?盛大将军神色一凛,立刻大踏步走出帐外,准备传人前去公主营帐外加固防守。
谁知道他刚一掀开营帐,只见他们方才谈论的公主殿下衣袍被风吹得鼓胀,猎猎作响。她面容清冷,发丝在身后飞扬,神情坚毅,眼神明亮,仿佛下一秒就要乘风而去。
公主红唇开合,语气平静:“我愿意前去大夏洽谈。”
盛大将军一时怔在原地。
他在心中动过这个念头,却只一瞬。郭汝成做了他想做而不敢做的,他心中惊怒,却并未诧异。
同样地,在他的心中,要效忠的是君主,是江山万民,而不是一个生在富贵窝的皇子皇孙。一个公主,如何能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相提并论。
盛大将军这么想,却不敢真的这么做。
李意清望着他神色变幻的脸旁,道:“大将军若是不信,我愿亲笔写下书函,签下军令状,此行只我自愿,生死不必将军担责。”
盛大将军张了张口,侧过半个身位。
李意清越过他的刹那,盛大将军沙哑的嗓音钻入耳中:“老臣必会竭尽全力,护公主安好。”
跪在地上的郭汝成看着盛大将军亲自磨墨,将润湿的笔递给李意清。
本视死如归的郭汝成根本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反转,他用力咽下一口口水,心中空落落的。
他紧紧地盯着李意清。
火光下,李意清神色清冷,专注地写完自愿请函,指尖沾着印泥,重重摁了上去。
她检察一遍无误后,双手捧起,呈到盛大将军的面前,“请大将军检查。”
公主殿下的字迹和文辞自然无可挑剔,盛大将军仔仔细细看完后,两折后收入匣中。
“多谢公主殿下。”盛大将军真心实意说完,招来副将,准备安排护送公主的护队。
只是洽谈,自然要全须全尾地走,全须全尾地回来。
盛大将军忙碌的时候,郭汝成心中像噎着一个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他走到李意清的身边,第一次看清大庆公主的面容。
那一刹那,他似乎懂了反对派的主张,大庆的明珠,怎么能受大夏的折辱。
郭汝成垂下眼眸,八百人中,有他必须以性命相护的存在。他抿了抿唇,望着李意清,轻声道:“多谢殿下,等殿下回来,责罚或处死,属下都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