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月也探头瞧了一眼外头的落雨,沉吟道:“殿下有所不知,这梅雨时节最是难猜,前一秒晴空万里,后一秒就可能电闪雷鸣。”
渡公也道:“是啊。今日出门,还以为能难得放晴。”
竹月身为当地人,立刻和渡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李意清听着两人交谈,哪怕有斜风细雨沾到脸上,也只觉得温暖柔和。
“到咯,杏花渡。”
随着渡公长竿一划,乌篷船稳稳当当停在渡口。
竹月先一步上岸,而后撑开一把油纸伞,伸出胳膊供李意清搭。
等李意清安稳落在地上,竹月从袖中取出十枚铜板,笑道:“多谢船家走这一趟。不过还请船家稍留些许时辰,我家姑娘还得回去。”
船家接过铜板,小心翼翼揣入腰边的粗布口袋,而后跃回船上,笑道:“娘子且去,我便在此等候了。”
竹月嘱咐完,才引着李意清向前走。
村前有一个木架子,上面模糊地写着村名:杏花村。
李意清一路上走来,农户大多只戴斗笠,很少有撑伞走的人。沿河边的一户人家门前栽着三棵柳树,一个小孩正趴在窗边,朝这边看。
“姊……姊。”
等李意清和竹月靠得近了,那小孩忽然拍着手叫唤起来。
在灶台前忙活的妇人道:“你阿姊去当差了,好松儿,快下来,别让风吹着你。”
竹月温柔地朝孩童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而后继续领着李意清往村子走。
“方才,那是你弟弟?”李意清忽然问道:“怎么不上前打个招呼?”
竹月眉眼弯弯道:“奴婢今日本就是陪殿下来城郊看看,选择来杏花村已经很徇私了,怎么好意思耽误殿下行事。”
她说的自然,仿佛本就该如此。
李意清忍不住微微一笑,两人翻过了一座不高的小山坡,站在山坡上,田间的景色一览无遗,秧苗在水中摇摇晃晃,躬身的老农头顶斗笠,尽管头没被淋湿,可身上没有一次不滴着水。
更远处,是斜斜的小坡,两头黄牛在河堤边吃草,放牧的小童躲在树荫底下,翘着二郎腿仰天躺着,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竹月站在李意清的身边,介绍道:“放牧的那个孩子和我弟弟松儿同岁,不过后来松儿发了一场高烧,等家里人从田里忙活回来,他心智只剩下三岁。”
竹月用一种并不悲伤的语气平静道,语气中甚至带了些期望,“不过现在好了,能在元府当差,攒下的银钱足够一家人的温饱。”
仿佛苦难于她而言,不过如此。
第71章 十五岁书画
那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生命力,像山林的风,又像不灭的草。
李意清温柔地看着她微笑的侧颜,而后听到她轻声开口,唱着牧童哼唱的小调。
“青草绿,江南岸,风轻轻,吹过田。”
“小桥流水人家旁,柳丝扬,牧童骑牛过山岗,炊烟长。”
隔了几亩地的距离,牧童像是听到了竹月的应和,坐了起来,目光四处寻找声音传来的地方。
看见执伞两人的时候,牧童没有走近,而是拿起脖子上的短笛,轻轻吹了起来。
李意清看得有趣,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竹月笑道:“他认出我了,吹笛应和呢。”
在松儿还没有能力放牛之前,竹月也曾在家中放过四年的牛。
竹月回到杏花村,比在元府拘束而严谨的样子生动太多。她摘下一片树叶,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水,放在嘴边轻轻吹了起来。
田间俯首的老农也纷纷放缓了手上的动作。
一曲结束,竹月将树叶随手丢回灌木丛,转身对李意清道:“殿下,走吧。再吹下去,会误了伯伯们的农时。”
李意清微微颔首,两人离开了农田。
路过河堤边的人家时,竹月的那一眼极其隐蔽,不过还是被李意清注意到。
“既然不舍,不如进去看一眼?”
“既然不舍,就更不能久留了,”竹月摇了摇头,“娘亲是说,分别才是一种常态,人总要习惯失去。”
李意清在心底细品这句话,没有再劝,而是走到杏花渡边。
河边等候的渡公看见两人回来,朝两人招了招手。
这一回,李意清走上乌篷船的动作很稳当。竹月上船后,对渡公道:“原路回去。”
渡公心中有数,点了点头,手上熟练地划着船。
回去的路总是比来时快些。
等李意清回到江宁城外的杨柳林,天色已经渐晚。
角门前,毓心正在教训洛石,看那个架势,也不知道教训了多久。
洛石声音委屈:“殿下和竹月上了小船,我怎么跟得上……”
隔得有些远,李意清没有听见两人交谈的内容,见毓心眉宇蹙在一起,轻声问:“怎么了?”
洛石是偷偷跟上去的,毓心张了张口,不好直说。
“没什么。殿下,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毓心一边说,一边接过油纸伞。
李意清道:“去完驿站,便顺道沿河边走走,细雨如丝,雨中看城,别有一番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