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真有那时,该是在下招待赵兄才是。”林啸洐以茶致意。
“哈哈,那赵某就在此静候林掌事佳音了。”赵秦也回以致意。
两厢饮过,林啸洐便不再久留,起身告辞,赵秦连忙唤了衿娘前去相送。
“不必了,”林啸洐连忙拒绝,“不必客气。”
“无碍。”
衿娘缓缓欠身,将他送出厢房外,见他下楼离去,才转身返了回去。
林啸洐走下楼梯,将要踏进大堂时,不知怎的,心头生起一阵异样,抬头朝上方望去时,正巧看到衿娘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眼前倏尔浮现出方才的那双眉眼,妖娆尽去后,那种淡然与英气,竟当真有几分……相似。
只是……衿娘那过于温婉的柔和,是发自骨血中的,并非故意伪装出来的,而记忆中的人,纵然心上、情里可温柔一二,但骨血中流淌得,却全然是傲气与不屈,是鲜活的坚硬,从来与柔和无关。
林啸洐垂首抚上腰间那附着着灼痕的青烟石,眸中一片凄然。
“林郎?”
间或有故人经过身前,轻唤起他的名号。
林啸洐一怔,随而敛去眸中神色,未做理会,只快步下楼后,走出了韵清阁大门。
……
大约两日后,林啸洐刚出商会,便收到了一封邀贴,且那作邀之人是衿娘。
林啸洐颇为诧异,许是怕他拒绝,衿娘在帖中特意点明了她并非受赵秦之意,作邀之地也并非韵清阁,而是恬心亭。
恬心亭位于醉星湖之东,与梅街乃至韵清阁都是相反方向,要想去到那里,还颇得绕一番路程。
帖中并未言明为何邀他,林啸洐心下踌躇,但见她于帖中言辞颇为恳切,便去了。
许是时节与时辰皆不对,恬心亭四处鲜有人往,林啸洐到达时,只瞧一身着白衣的身影立于亭中,走近了才发现是衿娘。
与那日韵清阁红衣浓妆的妖娆美艳大不相同,月衫素髻竟将她衬出了几分出水芙蓉般的清雅,且垂眸望向那粼粼波光时,眉宇间的清冷,竟莫名与记忆中的矜贵之气隐隐相叠。
“林掌事。”注意到他的到来,衿娘欠身行礼。
“衿娘。”林啸洐回礼。
“终于不是唤我姑娘了。”衿娘轻轻抿起唇角。
闻此,林啸洐微微颔首。
“妾身今日邀您前来,”不待他问,衿娘便自行省去了客套,开门见山,“是有一要事想告知您。”
“何事?”
衿娘望向他,神情认真,“那赵秦所售之粮,并没有万石,至多四千石。”
林啸洐掀眸看向她,甚是讶然,只不过却并非惊讶于粮数,“您为何——”
“他并非我官人。”衿娘说话很直接,便更叫林啸洐感到惊讶。
“妾身的官人是个读书人,院试得为秀才,本该与乡试继续得举,却遭人陷害,两年前死在了雁州大狱中,”说话间,泪水自衿娘眼角溢出,“那赵秦便趁此将妾身强行霸占,妾身不从,他便将妾身卖至窑院,又以贱银买走了妾身的契书……将妾身当成个玩物……”
指尖因用力抓过石墩而擦出鲜红,切齿愤恨自衿娘喉间挤出,“妾身恨他……”
闻此,林啸洐心下震惊万分,却又不知该如何言语宽抚,左右无措,只得从怀里掏出帕子,却又顾忌十分。
“无碍,”许是瞧出了他的无措,衿娘径自抹去了泪水,“妾身与你说这些,并非为诉苦,更并非叫你同情,只是不愿瞧无辜之人横遭欺骗。你若与他做生意,还是要知底些为好。”
“在下,十分感激您今日坦诚相告,”林啸洐深深作揖,“在下,无以为报。”
“不必,”衿娘嗤笑过,“妾身之所以今日敢冒险告知您此事,一是因为妾身知晓,他昨日已将妾身卖与了韵清阁,日后妾身怕是要在此处长留,今日卖林掌事个人情,保不准日后妾身死时,能死得好看些……”
“什么?”林啸洐错愕不已。
“挺好的,”衿娘面上当真闪过欣慰,“能从他手中逃离,便是阴曹地府,妾身都能处之若琼林佳苑。”
见着她眉宇间的无奈,林啸洐眼前竟忽而闪过那双愁容若山倾的眉眼,心下不禁泛起一阵伤怀。
“二来,”衿娘接着她方才没说完的话,“妾身也想向您赔个不是……”
闻此,林啸洐不解地看着她。
衿娘望向他腰间坠玉,“妾身那日并非有意冒犯,还望林掌事莫要怪罪。”
林啸洐顺之抚去,片刻后摇摇头,“无碍,她并非那般小气之人。”
闻声,衿娘唇角微抿,眸间艳羡,“妾身长在雁州,识得那玉石是青烟石,并不名贵,这般瑕疵了还能叫林掌事如此珍惜,想来那挂在心上的,定是个极美好的女子。”
“是,”林啸洐眼中情意浓郁似渊,“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
是他那还未过门的妻子。
“林掌事,也是世间难得深情的好男儿。”衿娘感叹。
“不,”林啸洐将玉石紧攥在掌心,泪珠顷刻间便坠出眼眶,砸在地上,“我是这世间最该死,且日后下了地狱也永世不得轮回的恶鬼……”
许是从未见人如此毒咒过己身,衿娘面上十分错愕。
“抱歉,”林啸洐背过身,却如何也无法止住泪水,与双目中那钻心般的涩疼,“恕在下失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