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从容不迫,偶尔也有些淘气,但并不出格。
总的来说,如果上官王府没有起兵入宫,他如今依然会是高高在上的世子爷、少将军。
如今的他,却沉沦于生死之间,时常要以死了残身,当初能冲破云霄的斗志被三十二位亲人的血肉淹没得一点不剩。
亲眼看着自小疼爱自己的父母亲人被凌迟至死——
沈盈息抓紧了上官慜之的手,嗓音低落:“慜之,你有没有……想过复仇?”
兴许复仇能燃起他生存的意志?
上官慜之的脸色瞬时间虚弱了一瞬,他勉强勾了下唇:“为谁复仇?”
沈盈息有力地反扣住少年冰凉的手指,无形中给予他力量:“给亲人、给自己。”
“……”少年漂亮的脸惨笑了下,他垂首道:“上官家谋反之罪确凿,沈息,起兵那夜,是我父王亲自入宫告的秘。”
沈盈息蹙眉,这等辛密,她还不知道。
“沈息,带我去边疆的叔父,他是谋反的主谋,怎么可以呢,他和我父亲自小教导我,要我忠君为民,可是……他们又都瞒着我,整个上官家倾家谋反,我却是唯一一个被置身事外的上官家人。”
上官慜之的脸色越发白得透明,沈盈息几乎觉得他再说下去,就能当场惨死。
她想阻止,但少年忽而温和地看着她,轻声说:“叔父临刑当日,在刑场上怒骂我,他说我是蠢货,是叛徒生的蠢货。”
“所有的上官家人,他们说,我再不配是上官家人,他们死后自成一家,我被赶出家门了。”
上官慜之的眼神空洞漠然,他看着沈盈息,那眼里什么都没有,但却还剩了一丝疑惑,“沈息,我没有资格为他们复仇,可我就算有资格,我却还是不想。”
他紧紧盯着沈盈息,像溺水的人抓着水面的稻草,她的回答就是救他的稻草:“你说,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上官家复仇,我不想。”
“继续忠君报国,我不愿。”
他整日像鬼游荡在世间,他的精神和意志已被君和家撕裂成两片。
他找不到完整的身体,日日承受着撕裂的绝望与痛苦。
所以他日日想死。
第28章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上官慜之现在,其实就是个想死的废人。
可惜的是,就在身体每况日下之际,上官慜之几以为自己最多再挨几顿毒打,就能成功死掉时,有个沈息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
阴鸷漂亮的少年褪去脆弱情态,眼神阴暗复杂,盯着矮他许多的少女。
沈盈息静静地回望着他。
夜街寂静,对视无声。
良久之后,只听少女带着讽意地轻笑一声:“说这么多,你想从我的回答里听到什么?”
沉默一阵,上官慜之垂眉,“对不起。”
忽然之间像迷雾散开了。
沈盈息歪头看着少年低垂的眉眼,“好,上官慜之是个废物、烂人、叛徒、异类……你就是想从我嘴中听到这些,是么?”
上官慜之抬起头,纤长的眼睫下闪过一丝光色,他缓缓眨了下眼,眼神凝着少女,“倘若你承认……”
“我承认,”沈盈息截停了少年的话音,她冷笑道:“我当然承认,你就是这么一个蠢货。”
蠢货——
上官慜之兀然颤了下身子,少女的声音逐渐远去,耳边忽而响起的却是刑场上三十二位至亲的嘶吼,母亲的啼哭尤其突出——
“蠢货啊,你这个连自己家都不关心的蠢货啊……”
月光下的少年胸膛兀然剧烈地起伏起来,他忽而喘不过气来,窒息如鬼手般掐住了他的脖子。
炽烈的窒息感袭来,宛若有把强硬的剪刀细碎地剪断了他细弱的喉管。
瞬间喉间涌上浓郁的血腥气,喷溅的血液如洪水冲进口中、鼻中、眼中。
上官慜之的世界再次只剩下了熟悉的铁锈味。
他什么都看不见,眼尾猩红,眼前漆黑,他颤着脊背,在那方寸之地间做困兽之斗。
“蠢货慜之!”
血腥弥漫的世界里,有道清润好听又带着气急败坏的女声冲破了哀嚎、辱骂、怒恨,撷裹着湿润和清甜轻盈而至。
唇瓣上湿濡的甜吻慢慢地撤离,上官慜之的眼神缓缓清明,但却也带了一丝干净的茫然。
“你不是要……”少年喑哑的嗓音响起。
沈盈息捧着他的脸,目光缱绻,又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哀伤,“是啊,是要差点就放弃你了。”
少女话音一落,就敏锐地感受到手下的柔软脸颊绷了起来。
沈盈息将食指戳了戳少年的脸颊,“可是你看,你也舍不得我,你也很喜欢我。”
上官慜之狼狈地逃出她的手掌,“胡说。”
沈盈息落了空的手掌停在半空中,僵了片刻,她缓缓收回了手。
她安静地看着逃避的少年,不怒不恼:“慜之,我是喜欢胡闹,但对你我还算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