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修士闭了闭眸,再睁眼,却已是一副温和良善的模样了。
“在下药宗纪和致,请见仙君。”
他掐了子午诀行礼,一举一动皆雅致俊逸。
沈盈息回了半礼,“阁下改日再来吧,今日实是不宜。”
纪和致颔首,却走上前来,视线落在她脸上,深沉而安静,“在下可为仙君除此不宜。”
说罢,他走向她身后的上官慜之。
那上官慜之与纪和致应是真正的仇人,昏惘里看见白衣修士,还露出一个尖锐冷嘲的笑:“你这贱人……”
沈盈息不给上官慜之继续咒骂的机会,一举给他施了禁言咒,后者双眸兀地瞪大,崩溃似的,眼中泄出不尽的哀怜,干涸的血色泪痕靡艳又悲然。
像是在问她,为什么……?
沈盈息视之不见,对回身向她微笑的纪和致道:“那便有劳这位药宗同仁,将此人医治一二再带出……”
纪和致望着她,轻声:“医治他?”
沈盈息颔首,“我只能保其命,但诸多伤口,有劳道友。”
纪和致轻叹一声,“又是医治。”
他转过身,背对沈盈息。
沈盈息见其抬臂,只见空中银点无数,细看来才是数根银针,他再落臂,悬空的银针破空而下,眨眼间已全没进了上官慜之的身中。
上官慜之本与纪和致修为不相上下,但如今伤重难支,且处于心神狂乱之际,难以回击。
那些银针穿进其身,他只闷哼一声,昏死之前,还对沈盈息投向了一抹破碎的笑。
“息息……”
沈盈息见状,兀然释放出半神威压,脸色冰冷无比,“你在做什么?”
纪和致缓缓转身,望着她的眸子,唇畔微弯,唇角溢出一缕受她威压逼出的鲜血,神情却依旧温和。
他微笑道,“既然晚来一步,那便只好清理前人污迹,以成相宜。”
眼珠又暗又湿,紧紧盯着她,缓声道:“便做此事,便是如此。”
沈盈息眉心一跳,望着平静微笑的俊逸药修,忽察觉出此人阴暗的疯狂。
与地上躺着的那位激烈的疯狂不同。
此人是压抑成狂,表面愈温雅平静,内里愈是湿泥深陷,隐隐窥见其扭曲的情绪。
沈盈息掐诀,一则束住纪和致,一则将重伤昏迷的上官慜之守住命脉,确保其性命无忧。
纪和致并未反抗,被她粗简束住行动,不过微松双肩,俊容含笑。
沈盈息灵力甫一触及他身上,方觉此人也受了极重的内伤。
细细一看,这些伤中带着熟悉的阵息。
——是师尊的杀阵。
纪和致穿过重重杀阵而来,直向她洞府,必有所求。
若是一般相见,沈盈息对同道素来宽和,有求便应了,总之现在任何事于她不过反掌之事。
但今日先有上官慜之痴狂在前,后有这纪和致扭曲在后,她对此二人观感并不算好。
沈盈息出于一种至强的心境,这丝不喜很快从心底掠过无痕,面目只剩了漠然无波。
“纪道友改日再来。”
她口吻毫无柔和之意,冷冰冰的驱逐之语。
纪和致看向她的漠然面孔,指尖蜷起,早深深陷入了掌心,两只手掌滴滴地往下落血。
他面上却很静和地道:“改日是哪日?”
又要他无期限地等么?
他为什么总是要做等待的那一个。
他又等了,然后便又被抛弃吗?
他为什么要做被她最先厌弃的。
“改日、是哪日?”
白衣修士分毫不让,即便内伤已能要了他的命,他还慢条斯理地,跟面前的仙君要着答案。
那双深黑的眸珠一动不动地凝着她,要不到誓不罢休似的。
沈盈息冷然瞥他一眼。
纪和致兀地攥紧手,脸上的温和颊面溃然裂开一条缝隙。
“息息……哪日,告诉我,是哪日?”
原也是个旧相识。
沈盈息冷冷道:“纪道友,我早已将你忘却,你此行若为叙旧,怕是要期望落空。”
纪和致喉咙里冲出一股腥重的鲜血,他启唇,唇齿都是一片猩红的,但眸中所露出的眼神却哀柔而干净,“我此行不为叙旧。”
“仙君,我是为复活亡妻而来。”
沈盈息神色一怔,或许因无情至惘的缘故,她对世间浓情有天性的不解。
“守端仙尊的杀阵狠厉无比,你拼尽性命而来,原是为你的妻子?”
白衣修士望着她,那眼神阴沉深邃到看不懂。
沈盈息正有悲悯关之惑,如今合欢宗的那位已倒下,不若问问眼前这位亦有经验的。
“道友对妻子用情至深,想必对爱欲有所心得,爱欲之争,可另有感受?”
“……爱欲之争,”纪和致一嘴的血,笑时尤为怪艳,他自不顾,深眸盯着她,喑哑而笑:“无爱何生欲,爱浓欲炙,爱欲不息,何以有争……”
沈盈息领了教,便对弯眸道:“多谢。”
“懂么,便谢?”
纪和致异常地嗤笑道。
沈盈息一顿。
她并不在意他忽而生出的尖锐,转而平静道,“你妻子若是凡人,自可去凡间等其转世。但若是修士,倒可试招魂。至于复活……我解答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