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穆伸出的苍白手掌滞在半空。
顿了顿,他哑声笑了:“好,去罢。”
沈盈息望着面容端丰的男人,那张颜色较深的薄唇还挽着笑意。
淡淡的、温和的笑。
好像能包容一切的笑容。
“穆叔,我觉得——”沈盈息推开椅子起身。
他做出耐心倾听之状。
少女真诚的声音随之入耳:“您这一刻不放的笑,实在假惺惺的。”
“是么?”明穆颔首,唇边的笑弧却没放松:“不笑,我总疑心会吓着你。”
这话倒叫她疑心起来,甚而觉得离奇而笑出声:“那您可小瞧人了。”
说罢,她走出门,临走前拍了下明穆的肩膀:“明天还来听你讲故事。”
少女跨出门槛,脚步声渐渐远去。
椅中的男人微微侧首,脸颊稍倾向被少女触过的肩膀,缚带下的双眸阖起,深而缓地呼吸了下。
她总是不会被吓着的。
当初他丑恶成那般,她也只是好奇地摸着他的伤疤,问他什么感受。
连那道雷电劈下之前,她都毫无惧色,甚而垂眸,对他轻轻笑着。
他见证过她的无惧。
他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地见证过。
……
沈盈息好几日不曾见过铁匠了。
他的铁铺和木屋居然都没有人。
她的探幽活动少了这点偶遇的快乐,再探索郊林时不由更专注起来,所以很快把一小片林子都探完了。
自此探幽活动告个完毕。
窝在藤椅里看纪大夫侍弄药田,有时候也看阿仓舞剑,看得兴起,她也会接过剑舞弄一番。
剑走游龙,气势惊鸿。
她一剑舞毕,阿仓和纪大夫眼里的惊艳尚未褪去。
少女舞剑之时,当如世上仙。
令人目眩神迷而心生臣服之意。
沈盈息把剑丢给阿仓,阿仓握着刚被少女握过的剑柄,脸颊微红。
她转过身,高束起的马尾垂至身前,被少女随意撩至脑后,一举一动都还带着舞剑后的潇洒凌厉。
沈盈息接过纪和致倒好的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之际,从打开的窗棂后对上明穆的面庞。
他眼前绑着缚带,她转了转头,却发现他脸庞所对的方向正是她的所在。
这个明穆,虽然看不见,但其他感知似乎都敏锐得过分了。
她总能从窗棂后看见他那张脸,每回他那张丰白雍容的脸总正对着她,分毫不差的,简直像看得见她一样。
一月的时日悠悠地走了。
沈盈息几近以为她和纪和致的这三个月,将一直在这种恬淡平静的田园生活中度过了。
每日的新意除了纪大夫做的菜品零食,再就是明穆的故事了。
除此外的有趣事实是罕见,简直是快没有。
沈盈息托着下颚,日复一日地望着郊林口,面露无聊。
“家主!”
郊林口突兀地出现了阿仓的身影。
他跃下马背,扶剑疾步走到沈纵颐身侧,面容严肃:“家主,不好了。”
沈盈息眨了眨眼,“哥哥出事了”
阿仓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他道:“是、是大少爷,他昨日被召进宫,至今未回府。”
“召进宫?”沈盈息坐起身,“皇帝还没换人?”
“家主,季谨按兵未动,大少爷也行事谨慎。大计尚未施行,大少爷此次入宫怕是……”
“去看看明穆。”沈盈息起身,走向右手边的屋子。
打开房门,果然是空无一人。
那身粗布衣衫被整齐叠放于床头。
桌案上用杯子压着几张纸,房门打开时涌进的风吹得纸张哗哗响。
额外还在杯旁发现两锭金子,灿然发着金光。
沈盈息抄起信纸,金锭子滚落地面,碰出沉闷的声响。
共四张纸,第一张寥寥几个字:“诊金在此,多谢照顾。”
剩下的纸上写的字便多了起来。
沈盈息浏览一遍,才知沈盈风是中了他们君臣的计了。
明穆和季谨于宫中书苑相识。
明穆于季谨有救命之恩,季谨有从龙之功。
明穆遍览天下有仙缘之人,留卦自他登基之日出现,而季谨与留卦合作,随之为这位帝王寻到了沈家。
留卦从她出生始便注意到沈府。
直至四年前季谨的入局,君臣三人对沈府的围猎便正式开始。
沈盈息忽地笑了声。
她缓缓放下信纸。
明穆临走前跟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他的心思看不透,但有一点很明显,在最后一张纸的最后一行字上。
明穆说:“盈息,令兄暂无恙,你我宫中再会。”
附:“不告而辞,届时谢罪。”
第63章
沈盈息的房间,纪和致与沈盈息相对而坐。
纪和致面前的茶早已冷透了,他还拿着那几张薄薄的信纸,沉默阅读着。
她的一杯茶早已抿尽了,从杯沿上方望见男人还没放下信,不由将空杯放下,“纪大夫是要将这信背下给谁么?”
往日她的这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他听了必定是含笑,再顺着她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