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少年猛地低头,咬住她的唇哭道:“我们就是会再见的,地府黄泉,我们还做夫妻,我跟你跟到死。”
上官慜之哭得一塌糊涂的泪水沾湿了沈盈息的脸。
她避不开,终于放弃,转而仰起脖亲了下少年的鼻尖,他忽地抱紧她,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沈盈息静了静,在上官慜之压抑的哭声里感受到体内逐渐安静的毒素。
她歪着头和少年的头挨在一起,唇瓣终于失去了所有血色,从中飘出的话音虚浮无力:“慜之,别跟我走,你要是有心,就该好好活下去……”
上官慜之抱着她,战栗地发着冷,“息息,别不要我,求你,求你了——”
沈盈息沉默。
少年却突然爆发,攥着她的肩膀从她颈窝里抬起头,眼眶猩红,鬓边的发已经彻底白了,他大哭着悲怒道:“你这么希望我活,你怎么不亲自看着我?!你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了,留我一个,我就作践我自己你也管不着!你敢现在闭上眼,我立马就追上你,反正阴曹地府那么多恨我的人,也不多你一个,怎么样,你又能怎么样……”
沈盈息被他扶坐着,眼睛只能看得见少年发抖乱哭的脸,她静静看着,不说话,良久之后,失望地垂下了眼皮。
她今天本来是想安静地死去。
事情既不遂愿,那该是随缘,可再怎么随缘,她也不想应对此时如此激烈的死别。
上官慜之在漆黑的泪光里,清晰看见了妻子黯淡双眸里的失望。
他猛地绝望悲哭起来,抽搐着将头埋进少女的怀里,往常给他温暖的怀抱如今正在逐渐失去温度。
他想攥住这温暖,抱得越发用力,感受到的却只是越发明显的失去。
越拥有越失去,抓不住,抓不住抓不住——
上官慜之喉咙一堵,一口鲜血兀然涌出唇瓣,濡湿了妻子半干涸的黑血。
“息息……”少年喷出这口血后,埋在妻子血腥味的冰冷怀抱里,静了会儿,一阵恐怖迫上心头。
他抬起头,他轻声地唤了妻子一声,下巴处还滴滴拉拉地淌着鲜红的血流。
上官慜之发髻散乱,那蓬乱斑白的长发,显得他那张年轻昳丽的面庞如此怪异。
一双乌黑湿透的双眸溢满温柔,凝着少女的脸庞,微微地扯起唇笑了下:“息息,我听你话。我活着,若有奇遇,必坚守初心,息息,别失望,对我笑笑吧,息息……”
沈盈息没有反应。
她没听见。
她死了。
脸上还带着失望的表情。
“……”
深黑色的水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上官慜之,他忽而嘶哑着呻/吟了一声。
难以自抑地弯下腰,脊背痛苦地拱起,双手紧紧地环着少女纤薄冰冷的后背,整个人以扭曲的姿势环抱着死去的妻子。
哭声已是没有了,上官慜之无声地抱着少女,心尖的血从喉咙里溢出,温热的血被寒风吹冷,冰冷的血如蛇信般涌进骨髓,他冷得启唇,嘶哑地发出混乱的气音。
秋天过去了。
“沈息……”
死亡的潮水悄无声息带走了他的妻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黑夜般的潮水又淹没了他脖颈,窒息了他的口鼻。
少年行尸走肉的沉默里,忽然混进一道浅笑,留微理念着沈息,“哈哈沈息……”
他作为在场唯二知晓沈盈息无可救药的人,望着上官慜之的一系列慌不择路的可笑行径,只是笑,不阻止。
没人理睬他。
留微理望着少年怀里的沈盈息,看着她苍白里透着死青的脸庞,忽然发觉她如此年少。
刚在枝头微微绽开花苞的海棠,一条冷血的蛇就绞断了她的根茎。
留微理倒不是可怜沈盈息的早殇,只是看着她和她所爱之人在生死交界里的拥抱,心里生出深深的奇怪。
他意识到,他本来可以救下沈盈息。
或许这对有情人会继续向他贡献无尽的乐趣。
可是——
留微理啧了一声,“太快乐,也没意思。”
沈盈息可以是活着的理想主人,她如果愿意和他玩,他或许乐得和她玩一玩所谓的相伴一生。
但是她愿意玩的另有其人。
纪和致、上官慜之甚至是蒋事珖,也不和他。
所以她也可以是个理想的死人。
留微理惆怅地看向地上的碎瓦片,里面还压着一支短箭。
季谨就是季谨,从不给他自己留任何后患。
不是沈盈息挡那一下,也许这院子里就是一对死人了。
“羡煞我也,”灰袍道士定定地望着碎瓦砾里的漆黑短箭,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慕色。
她如果愿意,一定会是他的好主人。
留微理转过身,望着沉溺在悲哀绝望里的少年,上官慜之当初亲眼看上官家被凌迟时便是这幅蠢样。
但那时的蠢样让人看着想笑。
现在……留微理看着上官慜之,忽地又想笑又觉得他有点可怜。
——也许是他跟沈盈息生活太久,身上已有了沈盈息的影子。
他一人的悲剧沾染上了两个人的色彩,于是不仅可笑,也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