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棺材是一年前洛云澜为自己准备的,方才她听闻故去的这位夫人是因血崩难产而死,不禁想起了一年前同样生产遇险的自己,便起了同理心。
少年没想到这棺材竟是店老板自己的,顿时涨红了脸,羞愧万分,也不再言语了。
黑袍男子看了身后长随一眼,长随便上前道歉。
“实不知这其中原由,这才引了误会,实在抱歉。”
方姨笑道:“无妨,无妨,误解开就好。”
长随便又道:“掌柜,这口棺材多少钱?”
长随说着便要从袖口拿出银票,方姨却摆手道:“这棺材是家主给自己备的,家主说了不卖,就赠给夫人用了。”
随随便便就送人棺材这种事甚是罕见,方姨怕再引误会,又道了原委。
“方才小公子与伙计的对话我家主人正巧听见,家主也曾与夫人有过同样遭遇,如今这口棺材便是当初难产血崩时为自己备下的。
“家主得知夫人情况犹如看见了曾经的自己,也很是替夫人惋惜,所以特意叮嘱,就赠给夫人了。”
这棺材的价值可不是个小数目,普通人根本出不起。
且见这棺材刻画的都是近些年小女儿家喜欢的流行样式。
想着这棺材背后的主人必是京城哪家高门里的夫人,且正值青春年少。
方姨是从柜台屏风后走出来的,少年的目光便下意识向那方向追去。
男子随目,只见山水屏风之间,果然隐约透着一位年轻女子轮廓。
生产这道鬼门关是所有年少夫人都避不开的坎。
京城之内,每年因生产而故去的夫人就不知多少,整个国家更多。
男子刚刚丧妻,妻子血崩惨景历历在目。
女人大概最理解女人,也最感同身受。
“替我谢过你家夫人。”
他收下了她的好意。
并向屏风的方向颔首道:“也愿夫人安康。”
第三章
◎断绝关系◎
大抵只有刚刚经历过丧妻之痛的人,才会说出祝人安康这样的话。
就像洛云澜送人棺材一样古怪。
店内之事平息,方槿汐从前面回来。
“小姐,客人走了,按着您的吩咐,没收银子。”
洛云澜点头,她将目光从远处抽离回来,正巧那棺材被十几个家丁从寿材铺抬出来,正经过她眼下。
日头正媚,那金丝楠木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柔柔金光。
上面刻画的靛蓝色翠鸟和缠枝忍冬浮雕纹样更是清晰可见。
那是洛云澜当年为自己挑选的花纹。
翠鸟代表自由,忍冬象征永生。
如今她将这一切祝福皆送给那位素未谋面的亡夫人,希望她下一世可以获得自由和重生。
洛云澜颇有些感慨,“当年这棺材救了我一命,如今又换得一位相同遭遇妇人身后世的体面,也算直了。”
回忆当年,方槿汐也有些感叹:“是啊,当初小姐临盆,惊心动魄,险象环生,多少回老奴当真以为您会像先夫人那样,就这么去了,多亏您提前为自己冲寿,才大难不死,保住了性命。”
当初洛云澜生二女儿时,胎横难产,产婆用尽各种办法才将胎位顺过来,她撕心裂肺的疼了两天一夜,好不容易将孩子生下来,却又血崩。
就和她母亲当年难产亡故时一模一样。
许是有母亲的例子在,洛云澜产二女儿前得知是横胎,便冥冥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才为自己备了棺材冲寿喜。
说是冲寿喜,实则洛云澜也有自己的私心,若她真像母亲那样没能过生产这一关,她按着自己喜好,提前为自己备好了后事,也不至于后人为此手忙脚乱,她也可走得体面些。
方槿汐感叹:“只是没想到时隔一年,这口棺材最终还是用给了一位同样难产的妇人身上。”
女子生来要承受生育之苦的同时,还要面对生产时所带来的风险。
运气好,母子平安,运气不好,便是以一命换一命,再倒霉些就是一尸两命。
可女人豁出性命生下的孩子,到了男人那里却还要有好有坏,有重男轻女之分。
那厚重奢华的金丝楠木棺材已被抬得,缓缓消失在了洛云澜的视线中。
她收回视线,眼中是看淡世俗的淡漠目光:“这或许就是天意吧。”
-
深秋九月,方才还晴朗的天,这功夫忽然降了雨。
就像洛云澜的父亲洛弘突然叫她回家一样,意外的让人猝不及防。
马车缓缓停在镇国公府门前,丫鬟灵犀先跳下马车,拿着油纸伞为洛云澜撑伞。
雨势很大,拍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水珠声。
被雨水沁透的地面上生出了一个个小坑洼,行路便有些不便。
洛云澜尽量避开存水处,免得弄湿鞋袜。
她止步在青石台阶前,望着面前高大显赫的镇国公府门庭,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疏离感提醒着她。
她已经很久未曾踏足过这个家了。
而在此前的十年,她虽住在这,却从未将这里看做过,是她的家。
洛云澜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如临大敌般径自向台阶踏去。
此时镇国公洛弘已经在前厅等候她多时了。
久未谋面的父亲,见到女儿的第一句话,不是关心,不是问候,而是生冷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