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他他在流血,求问只是笑,他说那远远不如我重要。
那两个天人一样的大人物来和求问说话,说一些我听不懂的事情。
他们指着我问,这是谁?
求问说:“他是威廉,我的好朋友。”
大人物一直在说什么你不该出来,外面很危险,很多人都在看着,会伤害你之类的话。
求问只是微笑,我明白他为什么要笑,我犯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笑的。
他总是很宽容。
大人物又说:“你为什么要出来,是不是有人要害你?你告诉我们,无论是什么事情……”
求问说:“我想给我的朋友威廉买黑森林蛋糕。”
那两个大人物不说话了。
我能看懂他们脸上的表情,他们很失望、很难过,就像我上一次吃黑森林蛋糕吃出了很难闻的泥巴味一样。
他们看着求问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件被打碎在地上的瓷器,而我大概是地上的灰尘,弄脏了他。
我忽然觉得有些羞愧,好像我让求问丢脸了。
……
我们被送回了医院。
那个小门消失了,被砌满了砖头。
求问被关在房间里好几个月,医生们才放他出来。
我问医生为什么要关他,医生说求问发病了,非常严重,需要好好看护。
我说不可能,除了偶尔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外,我从来没有看到求问发病过,他和我们都不一样。
但没有人理我。
我再一次看到求问是在很久以后了,他看起来瘦了一点,但依然总是微笑着。
我不想靠近他,因为我看到他就会羞愧。
求问问我是不是忘记了他,我没有回答他,我很心虚。
他离开了,我觉得更难过了。
我不该这样的。我开始到处寻他,但是遍寻不着。
然后我就去了荒地,他果然在那里。我和他道歉,说我不该不理他的,求问说没关系,他还拥抱了我一下。
他说:“我们是朋友,你没有做错什么,不用觉得愧疚。”
……
在那之后,又过了很久。
44也被埋在了荒地里。我有点难过,虽然他不算是我的朋友,因为他一直不告诉我他的名字。
荒地的土堆越来越多,尼尔森的土堆和44的土堆中间,已经多出了六十二个新土堆。
求问说,他已经看了三百多个新坟。
我问他为什么要一直看着呢,反正他们也永远不会再重新站起来。
求问没有回答我,他只是微笑着。
我想我应该是犯傻了。
后来,求问还是回答了我,他说:“大家都在追赶未来,总要有人守着过去。”
但我没明白他的意思。
……
有时候我觉得,求问大概是在等什么人来。
他偶尔会对着远处发呆,像是在回忆什么。有时候他会在纸上画人像,但每次画出来的人都不一样,有男人,有女人,也有机械人。
“是你的朋友吗?”我问他。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解释说:“是很重要的人,但却触不可及。”
明明他的纸上画着很多人,但他却用了名词的单数形式。他的语法学得可真差。
于是我问他:“什么叫触不可及呢?”
求问过了很久才回答我:“就像是悬在天尽头的星星那样。”
……
我把星星都送给了他。
那些星星已经快要坏掉了,它们的边缘发黄,卷了起来,粘在一起。
“送给你。”我说,“你能……触及星空。”
我想求问应该很高兴。
因为他给了我一个很大很紧很久的拥抱。
……
我开始觉得不太好了,因为我想不起我的名字了。
求问告诉我,我的名字叫威廉。
可是我过了几秒钟就会忘记。
……
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了,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不认识镜子里的那个满头白发的人。
但我却能记得求问的模样。
这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来,求问的模样似乎从来都没有变过。
我认识他很多很多年了,刚来的时候,我的头发还是黑的,和他一样。
我记得他,他很高兴。
他说:我们永远都不要互相遗忘。
……
发病后,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
19今天陪着我,我撕坏了他的纸,但他却不生气。
他真是个好人。
……
19告诉了我的名字,可是我连重复都做不到。
我开始走不动了,只是在庭院里散步了一圈,我就不得不让19背着我回病房。
我觉得很丢脸,于是对他大发雷霆,拳打脚踢,赶他走。
可是在19离开之后,我又蹲在地上大声痛哭。
我知道我为什么会被送进这个医院了,因为我是疯子。
19又回来了,他送给我一张用纸做的星星。
我很开心,但我隐约记得这对他很重要,所以我很犹豫要不要收下。
他说:没关系,星星也很想照耀到更多的人,即便她很遥远。
……
后来,他每天都会送我一张星星。
他说他还有很多很多星星,他每天送我一张,如果送不完,他会很失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