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挑高了眉头,他这个妹妹,可是早说过自己不会干涉朝政的。
那女官毕恭毕敬的道:“皇后让我告知诸公,前几日发生在后宫的一桩事,想必能为诸公做出决断提供一些小小的参考。”
有知道内情的几位看向皇帝陛下,李世民的神色如常,显然是早就知悉了皇后所为。
女官将杨妃难产一事向朝堂中的人娓娓道来,最后说道:“皇后托我对诸公转达,徐太医不仅保全了皇嗣,有功于社稷。此外,她的医术对于大唐百姓们来说,能让更多的人免于经受生产时一尸两命、妻离子散的痛苦。还能给大唐带来更多的健康的婴儿。还请诸公好好考虑。”
朝臣们面面相觑,总算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连长孙皇后也忍不住站了出来。
那可是明晃晃的人口啊!
大家早就有了共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人口!
难产带走的不仅仅是还未出生的婴儿,往往连母亲的命都会一并被带走,这便是妥妥的减员。
而且,谁家中没有女眷?就算是没有女儿,也有儿媳吧?谁敢保证自家的女眷到时候不会遇上难产,不会有要求人的时候?
提出这个问题的李靖颔首道:“如此看来,徐太医的医术的确无可替代。那么,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如果解剖算是违背礼教的话,那接受手术是否也算是违背礼教?”
周自衡简直要笑出来。李靖简直就是神助攻!
而且这些问题由他提出来简直找不到可供对方攻讦的点——他刚回,与徐清麦还不熟呢!绝不是因为关系好而偏袒她。
他决定等过段时间风波平息后,便给李靖府上送上几坛烈酒,再送上几罐自己制的辣椒酱。听闻,这位李尚书口味颇重。
朝臣们沉默了一瞬。
对啊,如果要抱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观念,那是不是连做手术都算是不孝?那自己病重了,只有手术才能救治的时候,是不是也只能苦苦挣扎着等死?
周自衡立刻站了出来,道:“陛下,诸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礼法,原本是提醒人们自己的生命来自于父母,要珍惜它重视它好好对待它,但绝不是因此而给孩子套上一层枷锁!
“试问,如果一个孩子受了重伤,只有手术才能救得了。但他却因为顾忌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礼教,而选择了不治,最终死亡。这个消息若是传到了他的父母耳中,父母难道不会因此而痛不欲生吗?
“难道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孝吗?是圣贤想要的孝顺吗?!”
“不是!”
魏徵轻轻的咳了一声,提醒他注意情绪。
他也道:“臣赞同周补阙所言。百善孝为先,这是自然之理。但孝顺,绝不应该愚孝!慈孝悌爱,父母以慈育儿,儿女以孝养亲。身为父母,怀抱着慈爱之心,绝不会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被病痛折磨,更不会愿意看到孩子因为孝顺之名而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
裴寂道:“狡辩之词。难不成任何一个大夫对你的儿子说要给他开颅,你要是不同意,那便是不慈了吗?如此一来,岂不是乱了套!”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殿外传来一个柔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
“这么说,裴司空认为,父皇不应该同意本宫的开颅之术?”
与此同时,响起的是内侍的声音:
“平阳长公主进谏!”
平阳长公主推着轮椅的身影出现在了大殿门口,柴绍在后面推着轮椅。她背对着阳光,看不清楚面容,只是投了长长的阴影于殿上,让每一个人都无法忽视。
李世民倏地站了起来:“三姐!”
第122章
平阳长公主已经一年多没有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了。
曾经,她是那么的耀眼夺目。
建立娘子军、甚至和她的几位兄弟一般拥有了自己的幕府,然后参与了长安之战。她喜穿红衣,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骏马,用的是长枪。在战场上时,如同火焰一般恣意热烈。
后来,这道火焰是怎么逐渐在大家的印象中慢慢黯淡下去的呢?
应该是大唐建立后,她成为了公主。
公主是不需要领兵的,天下战事,自有儿郎们来应对。身为大唐尊贵的公主,何需在战场上厮杀?
于是,渐渐的,渐渐的,平阳长公主便淡出了朝臣们的视线范围。她开始过另一种相夫教子的生活。
而自从她从马球场上坠马之后,更是深居简出,直到有消息开始四散,说平阳长公主患上了重病,别说骑马,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很多人都为之唏嘘,惋惜玫瑰的凋零。
此刻,看着平阳长公主身穿朝服,端正的坐在轮椅上,脸上神情如多年前一般神采奕奕,带着骄傲。与她相熟的那些人不由得恍惚了一瞬,仿佛看到当年战场上的那一道火焰又回来了。
这是李世民自玄武门事变后第一次见到平阳。
他甚至有些仓惶的从自己的龙椅上快步走了下来:“三姐……”
平阳看着他,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最终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平静的对他道:“陛下,请恕平阳无法参见陛下。”
李世民的一双凤目瞬间红了。
他手足无措,嘴唇嚅嗫,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后拍了拍柴绍,将轮椅从他的手中抢了过来,然后亲自把平阳推到了自己的下首。
“三姐就在这儿听着就好。”
平阳对他微微的点了点头,对群臣道:“今日我以长公主的身份至此,只因诸公讨论之事与我息息相关,擅闯朝会,还望诸公谅解。”
她这几日通过柴绍,知道了朝会上争吵的事情,也知道徐清麦被关在了宫中。
平阳忖度,以她对自己弟弟的了解,徐清麦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但不知怎的,她还是想要为她做点什么。或许,是因为徐太医是唯一敢于在她面前说真话的人。
她想,她还想要听徐太医再多讲一讲外面那些新鲜有趣的事情,再讲讲扬州的二十四桥明月夜,讲讲姑苏城外的寒山寺……有朝一日,或许她还能亲眼去看一看江南的桃花是不是真的如此美丽,柳枝是不是真的那么多情……
总之,平阳站出来了。
她转向裴寂:“按照裴司空所言,若是徐太医想为我做开颅手术,我答应了便是违背了礼教,对父母不孝,是否?”
裴寂的额头上滴下汗来,他可不敢回答这个。
“长公主,老臣并非此意……”
这时候,就听到大殿门口传来一声怒喝:“裴寂,你老糊涂了!把平阳扯进来作甚!”
所有人都抬头望过去,只见太上皇李渊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看着平阳,虎目含泪,不顾百官的参拜径自闯了进来。
平阳的眼中也闪着泪花:“父皇!”
“好,好,好!”李渊看着她,托着她的手连说了几个好字,眼中满是欣慰,“你总算是愿意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