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周自衡带着徐清麦去见了大房的周礼与孔氏。
周礼在昨日都没有现身,使了个小厮来说自己身体不适。周自衡猜测恐怕身体不适是假的,心里不适才是真的。但按照礼仪,他与徐清麦肯定得来探病看望。
周家的大房与二房分别居住在宅子的左右半边,中间隔着花园,平时互不打扰。
“好多了,不过是咳嗽几句。”大热天的,周礼还披着一件鹤氅。
周自衡:“伯父可要保重身体。光禄寺少了您可不行。”
周礼一噎,差点以为他是在讽刺自己,可是看到他真诚的眼神,又觉得自己似乎是想岔了,便淡淡道:“光禄寺事情不多,倒是司农寺……十三郎,陛下何时召见你?”
周自衡笑了笑:“陛下的想法岂是我能揣测的?我能做的也无非是在府中等候听召罢了。”
“确实。”周礼肃穆道,开始叮嘱他什么皇恩浩荡让他一定要尽心尽力为朝廷为皇上效力,吧啦吧啦讲了半个小时,讲到自己口干,看到周自衡在自己面前低垂着眼,时不时的还点了点头,一副受教的样子这才觉得心中的气顺了顺,但立刻又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有一种恐慌感。
他这个侄子如同初升的朝阳,而他却像是个悬在地平线上的暮日,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沉下去。
“你去吧。”周礼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这才挥了挥手,一副疲惫的样子。
周自衡这才去后院接了正在和孔氏聊天的徐清麦。
走出来后,他问:“怎么样?她没为难你吧?”
“还行啊。”徐清麦耸了耸肩,“就正常交流,不冷不热。不过她对咱们在江南的事情倒是很感兴趣,我挑了几样能说的说了说。”
主要是江南一地的风土人情,还有那边世家的一些生活。至于像是肥皂坊和其他工坊甚至是她与周自衡的事业之类,提都没提。
“那就好。”周自衡放下心来。
徐清麦忽然停住脚步,看着薛嫂子与阿软带着周天涯在花园的池塘边玩耍,离两人还有着一段距离,便正色对他小声道:“你不必如此紧张。你现在要担负起周十三的责任,而我也要担负起徐四娘的责任,你不用觉得亏欠我。
“这本来就是我们应该一起面对的问题,你懂吗?”
周自衡恍惚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那会儿他也是与家里的关系不怎么样,觉得会给她带来麻烦甚至让她对自己产生负面情绪,于是便隐瞒自己的家庭情况,并迟迟的不把她带回家,面对她的责问也避而不语。
这也是他们分手的导火索之一。
所以她要的,其实一直都是一起面对吗?
周自衡看着她,眼角染上笑意,他温和的道:“好。”
徐清麦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周自衡左右迅速的看看,见花园内无人,立刻低下头在她的嘴唇上啄了一记,然后站直了身体,双手负于身后,向前面走去。
徐清麦:……嘚瑟!
这一日柳氏没有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主要是徐清麦几乎都待在兰苑收拾整理自己的东西,然后帮助周天涯适应自己的新家,他们只在用晚膳的时候与二房其他人聚了一次。
在饭桌上,柳氏几次忍不住想要以优越的姿态来挑一点徐清麦的刺,都会被周自衡挡回去。周自衡岔开话题,开始主动讲起在江南的一些见闻,还有自己这次受召前来的一些内幕,听得所有人都很感兴趣。
柳氏只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厉害,全部心神都被吸引了过去,根本没时间搭理徐清麦,让她吃了一顿舒适的晚膳。
第二日,徐清麦就和周自衡一起回娘家去了。
柳氏听了后,撇了撇嘴:“又去了那破地方。哎,别人问起我,我都不好意思说我那儿媳妇居然是出自丰邑坊。”
长安城以东为贵,以靠近皇城的为贵。周家所住的兴道坊一出来就是朱雀街朱雀门,极适合朝臣们上早朝以及去各大衙门坐班点卯,所以住在这边的都是官宦之家。而丰邑坊则是彻彻底底的西边地界,离西市不远,旁边就是延平门,往外走走就出城了。
最重要的是,丰邑坊里很多丧葬铺子,卖各种纸扎用品和棺材之类。虽则徐家并不从事这一行业,但是住在丰邑坊本身就是长安城鄙视链的下游。再往下,可能就只有挨着南城门那几个几乎全都是菜地的里坊要比它地位低了。
徐家就住在丰邑坊一条巷子里的最里面,一个只有一进的小院落。
她昨日就派人送了口信过来,因此徐四娘的母亲安氏与姐姐徐二娘就在门口等着,还有一大群里坊乡邻们围在旁边看热闹,并且在一旁窃窃私语。
“说起来,还是徐家这四娘嫁得好啊。周家,啧啧,那可是天边的人物,平日里都见不到的人家。”
“是了。咱们这里坊里,也就属她嫁得好。运气好哟,羡慕不来的。”
“也不单单是运气,咱们坊就属她长得最好。就是和皇妃娘娘们比,也是不差的。”
“不过不是被赶到润州去了吗?”有人羡慕自然也有人看不惯并嫉妒,“想必这几年也过得不怎么样吧?”
“瞧你酸得,也是,四娘没嫁的时候你就和她不对付。”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实话。我有个嫂子的表妹的姑妈的儿子就在周家听差,我听说啊……”
那人话还没说完,一辆马车停了下来,周自衡跳了下来,然后将徐清麦牵了下来,温柔无比:“你小心,注意脚下,这边路不平。”
两人的容光似乎让原本破旧的丰邑坊都变亮了几分。
第85章
今日,徐清麦穿着的是一件绯色的明霞襦裙,还配上了用轻盈纱罗制成的披帛,上面缀有金银线织就的精致团窠纹,一看就华贵非常。
这块料子是她离开姑苏的时候顾家送过来的礼物之一。她十分喜欢,索性在船上也无事,薛嫂子便给她做了这么一条披帛。披帛这东西虽然累赘但实在美丽,偶尔清闲的时候,徐清麦也乐得穿一穿。
今日,薛嫂子就将它给翻了出来。
徐清麦本来还觉得有些高调。
薛嫂子笑道:“您就放心吧,您撑得住,而且也很有必要。”
这会儿,她看着安氏和徐二娘激动又带着骄傲的面容,忽然明白了薛嫂子的意思——孤儿寡母在丰邑坊中生活着实不易,她的盛装能够带给旁人震慑也带给她们底气,何乐不为?
于是,她坦然的下了马车,上去抱了抱安氏和徐二娘,然后又放开,露出笑容。
“母亲,二姐!”
安氏和徐二娘被她的拥抱搞得愣了一下:此举不合礼仪,但是忽然心中有暖流涌起,眼眶还有点发酸。
安氏激动的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两人看到被阿软抱着的周天涯更是欢喜至极,连忙将几人迎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