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招待说完千篇一律的“台词”后,又“友情提醒”他们,今晚因为是周末,人会很多,越晚越多,所以吧台和后厨都会很忙,酒水和食物可能会比平时慢一些,最好早点下单。小蝶聚精会神地听了一会儿,总算把这段话的精华吃了进去:今晚,周末,人多,忙。
她很低调地要了一瓶“科罗娜”,因为这种啤酒只有瓶装,不会说错。
然而这一晚的折磨才刚刚开始,那三个人说是来看比赛,可是噼里啪啦地聊的都是各自工作上的近况、共同的熟人、从前的糗事、最近一次的旅行......
小蝶对自己有了新的发现,就是她一次只能应付一个人对着她说英文。如果和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群聊,大脑一定会跑路,这一晚,她的大脑不断地试图聚焦,却又不断地在跑路,往往她还在斟酌前一个词,又把后面一整句话给错过了。
他们哈哈大笑的时候,她跟着笑;他们不笑的时候,她还是保持着一个嘴角上扬的微笑表情。半个晚上下来,脸都要抽了,耳朵累,心更累,肚子里的那点英文也快被他们榨干了。
电视转播的比赛到了白热化的阶段,猛龙队连进了两个三分球,酒吧里的人雀跃了。
为了庆祝,安森叫了一桌龙舌兰酒(tequila shots)。
女招待给她们端来一托盘圆柱形的杯子,每个杯子里都是和尿一个色儿的液体,还有一碟切成小瓣的绿柠。他们询问小蝶要不要喝的时候,她稀里糊涂地就同意了,因为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么,就听到什么“烧瓷(shots)”不“烧瓷”的——又是不懂装懂惹的祸。
此刻,她学着那三个人,在虎口处吮一口,再抓起桌上的盐罐往上撒盐,这样盐就会老实地附着在濡湿的虎口上。然后舔一口盐,抓起一杯“尿液”,一仰脖子,全倒入嘴里。
那“尿液”奇异的味道进入到她的味觉系统时,她情不自禁打了个颤,就像牙医给病人检查牙周病时,把牙探针轻击到对方牙齿的敏感处时,病人身不由己的那么一颤。接着,那尿液在她心里烫开了一条口子,从喉咙一直烧下去,又烧得她一阵撮眉挤眼。
路亚见状,赶紧拿起一瓣绿柠,塞进她的嘴里,一股酸味弥漫在她的舌尖,缓解了那点烧,她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
他望着她,温柔地笑了,然后不避人地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
她一整晚的阴霾和不适在那一瞬烟消云散了,也春光明媚地笑了。他误会了,以为她很享受龙舌兰的刺激,居然鼓励:“喜欢吗?如果喜欢,就多喝两杯,反正是周末。”
她一懵。这时候如果不喝,实在辜负他的这份误解,而且显得自己不够酷,于是她又硬着头皮,又往嘴里倒了两杯龙舌兰。
那一晚后面酣畅淋漓的笑和闹就有些不由自主了。
晕晕乎乎间,她还能听见卢娜一个劲儿地对着路亚夸她:“她真像个娃娃!”
路亚不置可否地偏过脸来望着她笑。
小蝶也朦胧着微醉的眼笑望着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要全面提高自己的英文听说能力。不然他迟早会发现她是个英语听不明白也说不利索的草包,她可受不了他那么想!
第二天一大早,宿醉就来找她了,她只觉得胃里一阵风起云涌,赶紧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跑进厕所,抱着马桶一阵狂吐。
一墙之隔的陈飒在房里也听到了,起床后走到“蛋”前问她:“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昨晚跟三个朋友——以前一起学牙助的同学聚会,喝了点酒。”小蝶一掀帘子走了出来,“对了,你知不知道有种酒叫什么‘烧瓷’?就是那种喝之前舔一口盐,喝完唆一口柠檬的?”她总得知道那个让自己头晕脑胀,吐得翻江倒海的东西是什么。
“Tequila 烧瓷?” 陈飒脱口而出,然后看外星人似的瞅着她,“你喝了多少?”
“三杯,还混了点啤酒。——Tequila 烧瓷。”小蝶念念有词地复诵。下次路亚万一提起,起码她得说得上来。
“就是墨西哥龙舌兰啊!那可是 hard liquor,烈性酒。你一下来三杯,还混酒?你可够猛的!”陈飒饶有兴趣地瞅着她。
“别提了!第一杯还行,第二杯我脑子就开始有点飘,第三杯——”小蝶不堪回首道,“我感觉灵魂彻底出窍了。”
“嗨!你刚分手,需要一点刺激的东西重新寻找一下自我。”陈飒如此解读。
小蝶不愿意深谈分手的事,于是打了个哈哈,岔了过去,问她知不知道有什么免费的英语口语班。
她一直就觉得陈飒的英语比兰珍的还要纯正一些。
而且陈飒本身就是职业顾问,就业和语言在移民国家永远是紧密挂钩的,不为就业谋生,干嘛要提高当地语言?多伦多有多少不用工作,还能每日养尊处优的中国富人?刷刷小红书就知道!人家每天忙着晒包晒房子,还晒进入本地顶尖私立学校的子女傲人的成绩单,可从不为语言操心。
问陈飒是问对了,因为她马上告诉她:“我们单位就有,多伦多到处都有这样的机构。一般只要是政府资助的,非盈利的,都是免费的,问题是正规点的,只有永久居民和公民才能上,可你拿的工签呀。”
小蝶苦恼起来。
“怎么好好的想上英语班?”陈飒狐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