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把填完馅、盖上浸饱了黄油和白葡萄酒的奶酪纱布的火鸡放进烤箱中后,他照着小纸片上的指示设置烤箱的温度,她则开始准备奶油南瓜浓汤。
她买了一整只绿皮南瓜,所以得先把南瓜破开。她用那把法式厨刀试了一下,谁知一刀下去,只扎了一条小缝,使出吃奶的劲,才把刀拔出来:“这个皮真的很硬。”她后悔没有买那种切成小块的南瓜,这里的超市常把冬瓜、南瓜都切成块卖,她怕不新鲜。
他已经给烤箱设置好了温度,说:“我来试试。有大点的刀吗?”
“这是最大的了。”她平时图省事,很少做这样的大件食品。
他接过刀,一刀下去,效果也是微乎其微。
他把刀拔出来,又试了两三次,最后一次,终于把南瓜劈开了一条大口子,同样劈开一条口子的,还有他压住南瓜的右手的中指。
血乌央一下涌了出来。
他立感一阵钝痛,兰珍大惊失色,帮着他把手挪到水池里,放开冷水龙头,对着伤口一个劲地冲洗,谁知冲净不到一秒,就又有新的血乌央出来,但已经能看出是中指尖那儿划开的半拉口子,去医院不免小题大做,但家里常备的小“创口贴”又实在止不住。
兰珍赶紧去翻箱倒柜,不知找什么给他止血的时候,还是他自己问了句:“你们这个公寓楼里有健身房吗?”
兰珍一愣,然后马上会意:“有,你等我下。”
她匆匆换了鞋,飞奔去电梯,下到二楼健身房。
感恩节的下午,健身房里空无一人,她的眼四下里在各式健身器材上逡巡了一圈,终于看到了钉在拐角墙上的急救箱,她打开急救箱,一口气拿了三盒医用纱布垫,然后飞奔回家。
在用纱布给他止血前,她忽然想起来,问:“是不是应该先用酒精给伤口消个毒?”
“你家里有医用酒精吗?”
“没有。喝的酒可以吗?”她的眼睛在她搁在角落里的酒水上扫了一圈。
“有烈性酒就行。”他的眼睛也跟着扫了一圈,那里红的白的啤的都有,就是没有烈性酒。
没想到她忽然去拉开了柜子,变戏法一样从拿出一瓶十二年的单一纯麦的“格兰菲迪”(苏格兰威士忌),问:“这个可以吗?”这瓶酒是今天所有酒水中最贵的,她特地买给他的。
“当然。”他看着那瓶子,心里悠悠一动。她是买给他的吗?可是为什么放进柜子里?
她像是听到了他肚里的话似的,说:“我怕我们三个女孩子走来走去的,不小心踢翻了。”她说得很含蓄,其实,她就是怕陈飒冒冒失失的,出来进去的一脚踢翻了,所以暂时放进了柜子里。
她拧开盖子,把酒倒进一只小碗里,让他把伤口处放在里头浸泡一会儿。他照做了,一股热辣的疼在伤口周围蔓延开来,他不由皱了眉,但是当着心仪的女孩的面,没好意思“嘶”出来。
“是不是很疼?”兰珍问。
“还好。”他故作轻松。
“你怎么知道我是让你去健身房找这个?”她拆封纱布垫时,他问。
纱布垫很给力,按上去不一会儿就止住了那汩汩的鲜血。她把纱布垫的两头顺着他的手指小心窝过去,裹住他的手指,另一手拉开抽屉,一面找透明胶带,一面说:“我是我们单位那个‘健康和安全委员会’的成员。”
“哦,那是干什么的?”
“就是这里的政府规定的,每个工作场所都必须有这么一个委员会,员工自愿义务担当委员,定期查一查工作场所有没有什么危害性的东西,比如电线没放好会不会绊倒同事,会不会引起火灾,还有灭火器有没有过期,急救箱里的东西是不是齐全......反正就是很无聊。”她终于翻找到一个小的透明胶带,让他自己捏住裹手指的纱布,然后抠到透明胶的源头,“刺啦”一下撕扯开,给他一圈一圈地缠上,固定住纱布垫。
“无聊你怎么还参加?”
“因为别人都不愿意干,然后我的老板就问我要不要干,说了一堆夸我的话,让我没法拒绝,我就只能同意。”她很无奈地说。
他想着她一面讨厌着,一面不失原则地认真履行职责的样子,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她的老板找了个绝对负责的冤大头。
他们决定放弃南瓜浓汤。
“你有没有觉得,感恩节很像中秋节?”陪着她拌五颜六色的希腊沙拉的时候,他倚在冰箱上,看着她那一头乌亮的波波头随着她两只胳膊的动作,往前很有韵律地一动一动的。
她细细一思索,笑了:“还真是。都是秋天,都是庆丰收,亲朋好友也会团聚。——你们家每年都会庆祝中秋吗?”
“小的时候会,都是在奶奶家。现在我们都大了,各奔东西。除非碰巧在纽约,而且有空,就去奶奶那里吃个饭。”
“哦。”兰珍不敢问得太深,她担心问深了,又会扯到先勇的身上。
“你们家呢?也会每年庆祝中秋吗?”先武问。
他看到她手上的节奏慢了一拍,然后听见她说:“算是。但只是我和我的阿嬷,因为我爸爸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他们后来各自又有了家庭——”她省去了一大截子晦暗的人生,说,“所以我和阿嬷一起住,所有的节日都和她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