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龄避开她的手,继续掰着喂她:“你的手没擦拭干净。”
谭昭昭忍不住又白了他一眼,就着他的手,与他一人一口,分食了胡饼。喝了些水,肚子饱了,精神也恢复了大半。站起身走动活动着身体,四下张望,找地方前去入厕。
张九龄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谭昭昭急了,回头怒目而视:“别跟来!”
张九龄怔住,略微思索之后,停下脚步,朝一旁偷笑的眉豆招手,面不改色道:“前去伺候。”
眉豆应是上前,陪着谭昭昭去到偏僻之处。
窸窸窣窣方便完,谭昭昭在山泉中洗了手出来,见张九龄站在不远不近处,负手眺望着韶州府的方向。
太阳洒在他的双肩,青衫落拓,高瘦的背影寂寥,仿佛要乘风归去,同天际的云融为一体。
谭昭昭静静看了一会,示意眉豆先离开,缓缓走上前。
张九龄听到身后的动静,头也没回,手伸向背后,熟练地将她的指尖轻握住,环在腰间,道:“昭昭,你靠着我歇一会。”
谭昭昭累了,就势贴在了他的背上。背不算宽厚,脸能清晰感受到他后背线条分明的肌肉骨骼。
温暖,安心。
张九龄静静道:“整个岭南道,虽有广州府,被梅岭隔开的北边州郡,都太过贫瘠。”
谭昭昭似乎感受到,他此刻的心跳都沉缓了些。
收回手,谭昭昭走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立,望着眼前的河流山川。
张九龄指向绵延起伏的山岭,涩然道:“昭昭,我一直心存着妄念,想要重新开辟一条方便宽敞之道。北地能种植粮食,各种蔬果,山珍,待来往通行便利之后,北地定会变得欣欣向荣。”
眼前,生他养他的土地。
下山之后,他即将远行。
这里,依旧生活着他的家人们,乡邻们。
走得再远,他依然心心念念,无法放下。
开辟大庾岭!
原来,张九龄早就心存大志。
谭昭昭笑起来,朝着前面喊道:“劈开这道山!”
张九龄被她惊了跳,旋即失笑出声。
脚力夫们跟着笑,有大胆的接话道:“郎君,劈开这道山!”
其他人跟着一起喊:“劈开这道山!”
山峦间,劈开这道山的声音,不断回响。
撞在张九龄的心上,他感到心摇摇晃晃,激动得快跳出胸膛,大声回应道:“可!”
谭昭昭笑个不停,话锋一转,喊道:“上山容易下山难,千万莫滚下山,我还要去长安!”
张九龄哈哈大笑,携着她的手,道:“走,下山去,去长安!”
下山歇了一晚,谭昭昭恢复大半力气,继续循东路前行。
翻过了大庾岭,官道就平稳顺畅了起来,谭昭昭有时坐车,车坐得累了,便出来骑马。
虽然累,倒也惬意。
一路行去,天气愈发冷。这天到了吉州境内,天下起了小雨,寒冷刺骨。
下雨路滑,张九龄决定在镇上寻一间客栈,待天晴之后再继续前行。
镇上就一间客栈,他们一行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两个身穿差役官服模样的人坐在厅堂里,在他们身边,立着一个中年男子。
男子衣衫褴褛,看上去疲惫不堪,却难掩器宇轩昂,一看就非常人。
谭昭昭好奇打量,差役在说着什么,她一时没能听清,只听到“张说”两字,瞬时看向了张九龄。
张九龄也在打量着他们,迎着谭昭昭的目光,微愣之后,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谭昭昭便能确定了。
被称为“燕许大手笔”的张说,一代文相,官宦生涯几经起伏,曾经被流放岭南钦州。
没曾想,在这里竟然遇到了他!
第二十七章
在大唐想要出仕, 一是看出身,二是读书科举,三是靠官员举荐。
李白无法考科举, 写给韩荆州的《与韩荆州书》,“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就是他的投名状, 本意是为了出仕为官。
科举之前,读书人各显神通, 让官员看到自己的才名,上门拜访, 投递文章诗词。
考中科举之后, 也不一定能做官, 或者一辈子只能做个小官吏。
做官之后想要升职, 主要靠人提携, 也是举荐。
大唐人才济济,像是李白杜甫等诗人,一辈子郁郁不得志者, 不知凡几。
张九龄算是做到了大唐诗人中最高品级官员, 官至宰相, 被封为始兴开国伯,食邑五百户。
而张说, 曾对张九龄有举荐提携之功,对他十分看中,并主动称他们都姓张, 论谱叙辈。
谭昭昭很是纳闷,张九龄官途并非一帆风顺, 考中进士之后,苦于没背景关系,坐了许多年冷板凳。
张说本身也宦海几经沉浮,对他的提携,应当是很多年以后了。
谭昭昭纠结了片刻,就很快放下了。
聪明人不知凡几,她并不敢仗着知晓些历史大致走向,就认为运筹帷幄,势在必得。
这一世兴许是平行时空,说不定,张九龄的运道就变了呢?
且以张九龄的聪明,能从偏僻地方毫无根基的穷小子,走上宰相之位,名流千古,他的本事,无需谭昭昭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