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从海岸线拉向陆地,可以看见绵软潮湿的滩涂以及潮水在上面留下丝丝纹路。沙砾蜿蜒伸展,在太阳的烘烤下逐渐变得干燥粗糙,冷白的岩石从其尽头破开而矗,层层叠叠,其间偶尔露出几丛灌木,远处是一片密林,浓郁得看不见间隙,随地势的抬高遮蔽住视线往更远的地方延伸。
而洁白的城墙则在密林深处若隐若现。
显而易见,此处并非寻常人经常活动的区域,但她既然承认了格兰德城居民的身份,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向她寻求帮助。
想到这里,弗兰茨用拜里科斯语试探道:“还没有请教您的名字。”
红发女人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来,明黄色的眼睛也从前方的道路转到了他的脸上,浅褐色的瞳仁很细,当眼睛的主人面无表情盯着人的时候,则会透出一股无机质般刺人的冷漠。
她凝视了他一会儿,弗兰茨难以形容这是怎样一种眼神,像在进攻的前一刻仍绷紧肌肉伏在丛林,骨肉结实的猛兽,又像不远处那些赤裸的岩石,只是更加坚硬、也没有温度。
“叫我卡塔利娜。”
半晌,红发女人用拜里科斯语回答了。
使用拜里科斯语时她的语调较先前使用通用语时更为迟缓一些,但没有很明显的口音差异,弗兰茨暗地松下一口气,转而用一种更为温和无害的语气,请教道:“卡塔利娜,我们现在是往最近的城门去吗?”
“不。”
卡塔利娜转回身子,她拨开树林里自然垂落的藤蔓,又把勾住羊角辫的树枝扯断,在行走过一段崎岖不平的道路后,卡塔利娜将弗兰茨带到一堵洁白的城墙面前。
“到了。”
卡塔利娜转身向弗兰茨示意——
葱茏的密林深处,矗立着人类堆砌起来的石墙;即使石块上布满了风蚀的痕迹和蜿蜒的藤蔓,但它洁白的色彩和高大的墙面让人难以忽略迎面而来的崇高雄大之感。
尽管弗兰茨自认为早已见识过许多荒诞的场面,但当手指触摸到粗粝的墙面时,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对卡塔利娜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个人认为、不,我的意思是,”弗兰茨绞尽脑汁,试图用简明的句子让面无表情的卡塔利娜理解他的意思,“我想要进到格兰德城里,而不是见到城墙,但现在我们——”
“我知道,”卡塔利娜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展露着对他的质疑产生的不满,“这是通往格兰德城最近的道路,翻过这面城墙你就到格兰德城内了。”
“更何况,你支撑不了自己走到城门口了。”
她上下扫视了一下弗兰茨,意有所指。
没有什么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了。
听完卡塔利娜的话,弗兰茨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可是爬城墙?守城的侍卫会发现的,看到两个陌生人——”对于这种不可理喻的进城方式,他不得不说清自己的身份来争取正常进入城内的方式,“卡塔利娜,现今陛下派遣荣誉使团抵达白岛,我作为使团当中的一员,我想白岛上的格兰德城居民,同时也是拜里科斯的子民,在使团成员需要的时候,有必要提供帮助,而不是将其置于更危险的处境。”
按理说,身为拜里科斯王国的臣民,对于奉国王之命出行的使臣应当尊敬且尽力相助才是,可卡塔利娜听完弗兰茨的话后,不但没有选择另择一路进城,反倒从唇角流露出一股古怪的笑意。
她并不言语,而是上前一步,握住弗兰茨的手臂将他往城墙方向一推,另一只手贴住弗兰茨的腰部,开始迫使他向上攀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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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卡塔利娜的身形算不上高大,但她的手心滚烫,力气巨大,弗兰茨一个踉跄被她推向墙面。
“等等——”
他还想挣扎,一根迎面甩来的粗壮藤蔓打断了他的话。
“抓着。”
卡塔利娜扭住他的肩膀,命令式的声音紧跟其后。
弗兰茨无力挣脱,被迫挂在半空中,被林风吹得左摇右晃,往日穿在身上的体面与礼仪在此刻也几乎维持不住了。
最终,在他以为自己会因体力不支摔死或者被城墙上的守卫射死的时候,领先于他的卡塔利娜双臂一撑翻上了城墙。她俯身攥住他的手臂,轻松一提,弗兰茨便腾空而起落到了城墙上。
噢,他还活着。
而且既没有摔死,也没有被锋利的箭矢指着鼻尖。
“呼、呼——”
弗兰茨深吸几口气,让自己缓和下来,随后他整整衣襟,扯扯衣摆,道:“非常感谢你的帮助,卡塔利娜。”
他点点头,像是在心里尽量说服自己认可这番话。然后又接着问:“既然进入到城内,还希望你能行个方便,带我到行驿馆吗?”
“……以正常行走的方式。”弗兰茨补充。
卡塔利娜盯了他一会,转身向前。
这一回,弗兰茨没再犹豫,快步跟了上去。
格兰德城位于白岛的西侧,依山而建,随山脉地势逐渐抬高;而钟塔,则是整个格兰德城中最高的建筑。
穿过市集,经过广场,全王国统一建造的行驿馆出现在眼前。
弗兰茨借了一把小刀,挑开衣领角杂乱的针脚,从里面剥出一块刻着水仙花纹的金制圆币,向行驿馆里的接待人员证明自己使者的身份。
还未等他询问使团其它成员的下落,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呀,原来你没死呀?”
“托您的福,尊敬的小汤普森先生,您看您一直都是走在人前的,在下又怎敢先您一步呢?”弗兰茨转身朝来者示意,提高音调微笑道,“伍德团长,原来您在后面呀。”
闻言,走在前方的年轻人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股怒意,他正要快步上前,却被身后的中年男人拽住了胳膊。
被称为“伍德团长”的中年人有着如凝固岩浆一般暗红色的皮肤,他紧闭双唇,警告似的瞪了小汤普森一眼;随后,他重新望向弗兰茨,面不改色道:“小汤普森先生只是在语言应用上稍少天赋而已,罗兰先生您何必咄咄逼人呢?更何况现在使团成员大多数还生死未卜,挑起争端并非理智之举。”
颠倒是非。
弗兰茨皱了皱眉,但他没再反驳什么,而是询问起现下的情况。
.
二十四名使团成员,三十六名海员,三名向导,八箱赏赐,大半数都已沉没在一天前的那个雨夜。
幸存者大部分都乘坐着救生船安全抵达海港,其余有的被冲到沙滩上,有的被出海打鱼的渔船捞起。整顿下来,伤员暂时安置在格兰德城,剩余无恙的六名使者则继续前往龙穴。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
人员和赏赐都不足,还有向导……
“这些,我们在今晚的城主晚宴上自会商讨,现在最重要的是,”伍德团长上下打量了一眼弗兰茨,“我对您的遭遇感到抱歉,但您最好将身上的鱼腥味洗干净,城主可是一位极重视礼仪的——”
“我做向导。”
一个声音打断了伍德团长暗藏讽刺的话。
是卡塔利娜。
“——什、你是谁?”突如其来的话让伍德生出一种思维被打断的茫然和困惑。
“我会是接下来的向导。”
卡塔利娜上前,直视着伍德重复了一遍。
“不,你在胡说什么,这怎么可能?哼,真是太……”伍德退后两步,哼了一声重申道,“向导我们会在今晚——”
“今晚的城主宴会上决定,”卡塔利娜果断地说完了伍德的后半句话,“既然还没有决定,就让我也前去。而且,弗兰茨是由我带进城里的。”
——这足以证明我的能力。
她是这个意思,弗兰茨意识到。
“不不,卡塔利娜——”弗兰茨快步上前,劝阻道,“你不明白,这太危险了。”
带他进入格兰德城和带人前往龙穴可不一样,尽管大多数拜里科斯人视能参与每二十年一次前往龙穴的行赏为不可多得的荣誉,但每次行赏都有不少人受伤或身亡。
更何况这次开端如此的不顺利,接下来的行赏必然也会多生波折。他并不想一位刚帮助过自己的人,因不清楚形势陷入危险的环境中。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把胆小伪装成谨慎和贴心,”见弗兰茨脸色逐渐难看起来,汤普森哼笑了两声,趁机向伍德提议,“团长,我想情况特殊,这位小姐既然能将罗兰带进城内,那么她的能力肯定不凡。不如就像她所说的,让她以备选向导的身份参加晚宴,届时再决定也不迟啊。”
“不行!”弗兰茨的语气难得毫无修饰地强硬起来,他上前两步将卡塔利娜挡在身后,“团长,使团成员的加入事关重大,请务必考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