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轻拍她的背,沉默地听着她呜咽。直到哭声渐小,房间只剩断续的抽噎。
陈念小声说:“哭也得还钱。”
花蕾破涕为笑,“我知道,我就是。”她放开她,手背胡乱揩了把泪,“我就是不明白,你人怎么那么好?我没给过你什么,当时我还试探你来着,害你挨了你爸一巴掌——”
“没事,我打回去了,”陈念耸耸肩,“他挨得比我多。”
边说边去厨房给她盛饭。花蕾追在后头。
“可是我不想拖累你,本来就害你搞丢了那么大一笔钱,以后我妈还要看病,我还要生孩子,你还要上大学,家里没个顶梁柱,哪哪都是花钱的——”
陈念啪的一声把电饭煲关上。
“什么叫没有顶梁柱?我很强,比陈其茂强,比你以前认识的那些大哥都靠谱,我不会让这个家垮下去。再说了,”她盯着她,“不是还有你吗?”
“我?我只会——”
“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花蕾忽闪着大眼睛,梨花带雨地望着她。迟疑着,“漂亮?”
她看见陈念没接茬,只是闭上眼,半晌才重新开口。
“是聪明。”
花蕾怔住。以前很多很多人夸过她漂亮,可从来没有谁夸过她聪明。
脑瓜子那么好使的陈念居然亲口鉴定她聪明。
“察言观色是种能力,说明情商高,而情商高的人智商必然不会太低。你只要把这份能力用对地方就会成为你的饭碗,比如销售,公关,培训。如果你愿意聊,咱以后可以专门再分析。只是有一点——”
陈念严肃地望着她。
“以后不要再战战兢兢地看我脸色。暂且不说你比我大十多岁,是个长辈——”
“我也没那么老。”
“……好。那怎么也算是个姐姐。我说了很多次,这也是你家,以后你想哭就哭,想闹就闹,我们面前你不用再演戏。在这个家里,再没有人会伤害你。我保证。”
“好,”花蕾嘴一瘪,“如果,如果哪一天,我们成了你的累赘,你要告诉——”
“不会”,陈念笑着打断,“家人永远不会是累赘。”
花蕾怔忡,泪又一次流下来。
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隔着泪,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十八岁的自己。瘦小的一只,小心翼翼地提高裤脚,沿着大桐村那条泥泞的乡道,一步一步地朝外走。
单薄的身躯,沉重的行囊,在茫茫天地间寻找一个能够容身的地方。
十几年的游荡徘徊,兜兜转转,今日终于看见那盏为她而亮的灯。
陈念说她像狐獴。她偷着上网查过,没什么不好,这小动物长得还挺可爱。
最重要的是,狐獴是一种家族意识极强的动物,平日胆小,但当家人受到威胁时,这怯弱的小动物会疯了一样豁出命去保护——
现在,她找到了想要守护一辈子的家人。
未来还长,仍有许多要考虑的。比如孩子教育,母亲养老,陈念读书找工作,当然,还有她自己的生计问题。
也许未来仍有许许多多想起来就会让人头痛的鸡毛蒜皮——
但她已不再害怕。
她知道无论未来发生什么,都会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有几个温暖的怀抱在等着她。
终于终于,她有了家。
陈念跟花蕾说的那番话都是真心。
面对即将降生的孩子,花蕾既兴奋又恐慌,更多时候是焦躁不安。
她有些怕,怕做不好。可陈念对她说,她对她很有信心。“你已经是个很好的妈妈了。”
而她也确实会爱那个淌着陈其茂血脉的孩子,就像她的妈妈们爱她一样。
何其有幸,陈念曾有过三位母亲。
一位将她带到人间,赐予她野心与手腕。
一位将她养育成人,教她战斗与不屈。
还有一位,教会她奉献、善良与爱。
那么她呢?她今后又准备教花蕾孩子点什么呢?
陈念挠挠头,就教数理化吧。
毕竟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屁股下的旧沙发窸窣作响,她摩挲着扶手沉思。
这只沙发花蕾不知来历。她胆子小,有些事没必要说破。陈念只讲是二手市场淘换回来的。
“有味道。”花蕾嚷着要拆开来洗。陈念拦着说不用,说这是复古风,不能洗。
花蕾犹豫,但也没争辩。
相处久了,陈念发现她真的很单纯,对于信任的人说什么她都信。
所以这份不加分辨的真诚才会被利用,才会被黄伟杰那种败类——
算了,对于那个死人,陈念不想再多说。
她换了个坐姿。
沙啦沙啦,坐垫深处传来某种异响。
沙啦,沙啦。像是成千上万张纸在摩擦。
陈念安静地倾听,心底深处升起股隐秘的安全感。
夜深了,隔壁卧室传来舒缓匀称的呼吸。花蕾母女相继睡去。
陈念拧亮台灯,她看见四楼的某间卧室也散着朦胧的光。
看来另一人也还没睡。
于是她也展开了习题册,奋笔疾书。
昨日风浪已过,可明天还有新的仗要打。
……
再抬头,天已蒙蒙亮。
陈念疲惫地伸了个懒腰,舒展酸痛的腰背。
推开窗,清冷的空气灌进来。小镇尚未苏醒,静悄悄。蜿蜒曲折的林间小路,一个深灰色人影无声远去。那是晨跑的武宁。
陈念抬头远眺,等待日出。
草原的每一场日出,都是一场新的生死序幕。
永远没有一劳永逸,她知道。
永远会重新洗牌,永远要重新开始,重新野心勃勃,重新投入战斗,重新撕咬,然后重新赢得。
动物如此,命运亦然。
所有赢得皆有代价,她当然知道。过往的一切早已教会了她。可她仍决意活成世间的一柄伞,张开双臂,为目之所及的孤苦无依们遮风挡雨。
陈念伸出手去。
下一瞬,毫无征兆的,红日破云而出。
顷刻间,朝霞漫天,光焰万丈。橙红色的壮丽,如同翻腾的热血。
天尽头,一行小小的剪影掠过。
那是北迁的候鸟,象征着四季更迭,宣告着漫长的冬季即将结束。
陈念昂首,沐浴着辉光微笑。
天已破晓。
她知道,春天就要来了。
「正文完结」
第53章 番外·世上另一个我
明靖困惑地回过头,打量身后的人。
“别害怕,咱就是随便聊聊。”蔡中阳尽力微笑,“你看我也没穿警服,今天没上班,所以咱俩接下来谈的不算问话,纯粹是,呃,纯粹是邻里之间的闲聊。”
明靖歪歪脖子,后脑的马尾也跟着一甩。
“聊什么?”
蔡中阳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知道,她也在端量他。她比陈念更冷。
这女孩生着双猫一样的眼。被这样一双眼盯着,有种不自在。
“我想知道,陈念,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明靖继续盯着他,忽然抬头看了看陈念家的窗子,扭头就走。
“诶,你——”
“换个没人的地方说。”她小声回答。
蔡中阳一路跟着,一路跟到小区花园的健身器材区,明靖终于停脚。也许这就是她认为的“没人的地方”。
女孩背靠着健身器材,冲着蔡中阳环抱双臂。
“陈念是个怎样的人?奇怪,最近好多人问我这个。”
她似笑非笑。
“蔡叔叔,你一直到处打听陈念的事,心里肯定有盘算。不过我也知道,就算我问你,你也不会说。起码不会说实话。”
“这个嘛——”
“那我就不问了。”
她摆摆手,像是懒得听他扯谎。
“我讲件事吧,听完你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明靖说,这件事她先前从没跟别人提过。
她亲爹是赌鬼,曾经的家庭开支全靠李颂娴一人支撑,根本没时间管她。住的地方龙蛇混杂,为了不受欺负,明靖把头发剪短,一副小男孩的模样。
可即便这样,还是招来祸患。
李明昶。
家庭优渥,弹得一手好钢琴,因为出手阔绰,身边总有一帮小混混鞍前马后。
他喜欢她,但她拒绝。
被当众拒绝的李明昶觉得脸上挂不住,他要报复。
“那天他带着两个人,在巷子里头堵住我。他说,他说他怀疑我是男的,所以要检查一下。”
明靖别过头去,不让蔡中阳看见她的脸。一向平稳的声线此刻有了轻微起伏。
他把手往她衣服里伸。小明靖吓懵了,一瞬间忘了挣扎,也忘了喊。
两个跟班守着巷口望风,时不时也坏笑着偷看。明靖反应过来,不成调地尖叫,一个大人走过,皱着眉咕哝,“胡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