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中阳听着这番话,陷入沉思。
如今命案真凶指向黄伟杰。
而黄伟杰逃走了。
带着横财,人间蒸发。
他正转着笔走神,手上没控住力道,一滑,中性笔径直飞了出去。
对面的陈念瞬间接住。
她还在跟老高说着什么,目光根本没从老高脸上移开。然而她右手非常自然,甚至轻而易举地就接住了笔,看也没看便精准地递还给他。
像是她灵魂深处正运行着另一套系统,像是有双看不见眼,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他。
“谢谢。”
她闻声转过头来,两只黑亮的眼。镇静,精准。
半秒钟后才补上个延迟的微笑。
那是个属于小孩的笑。无邪,天真,甚至带着点羞赧。
不知为何,蔡中阳却后颈一凉,心底升起股强烈的预感。
这失踪了的黄伟杰,怕是再也找不到了。
第51章 惊梦
蔡中阳万没想到,黄伟杰很快便找到了。
就在镇郊的一片庄稼地里。
两个多礼拜后,一个寻常傍晚,接警中心接到一通报警电话。一名农户情绪激动地冲着手机大呼小叫,接警员连声安抚,大概三分钟后终于弄明白他的意思。
他说,自家稻田里出现了样怪东西。
警方很快赶赴现场。正是农闲时节,大片的田地空着。此时暮色将至,橙红夕照晕染着远山,田野,晚归的群羊,一派温和闲散的田园牧歌。
他们看见路旁站着两个焦躁不安的年轻人,估计是来接应的。
不是他们报的警。其中一个小伙子说,报警的大爷心脏不舒服去医院了。
警方让他们带路,他们不敢去,只遥遥往远处一指。
“就是那个。”
天地一片旷荡。出现场的警员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孤零零立着个稻草人。
不是稻草人。是个插在木棍上的尸体。
走近才看清衣服上浸透了的血,高度腐烂的一张脸。尸身被不知名的动物啃食,残缺不全。
年轻的警员盯着盯着,突然冲出去呕吐。
他蹲在地上,只觉得后背暖烘烘的,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拱着他。
惊恐回头,看见一张麻木的长脸。
“咩。”
瘦削的老羊凑上来,顶他膝盖。紧跟着,后头十几只脏兮兮的山羊也围上来,无声地同步地扬起脸。几十双长方形瞳孔,齐刷刷冲着他。
“咩!”
它们一起张大嘴哀鸣,用人类听不懂的语言。
目光悲戚,又带着点茫然。
……
案子报上去,警方非常重视。连夜开会,一波波的专家法医到现场勘验。
初步结论是死者为男性,青壮年,年纪大概在24到30之间。四肢与腹部多处穿透伤,死因是急性大出血。根据尸体腐败程度推断,死亡时间至少在十天以上。
通过衣着与DNA初步确认,死者正是被通缉的黄伟杰。
黄伟杰被杀了。
听到这消息,蔡中阳头皮一麻,第一个想到陈念。
可是黄伟杰死的时候,陈念正在局里接受调查。
换句话说,每个怀疑她的警察,都成了她的人证。
镇上的警察头都大了,刚开年就碰上人命案。很多网红自媒体博主争先跑到稻田附近拍照打卡,配上各种抓眼球的标题与音乐,一时间,各种阴谋解读满天飞。
黄伟杰先前的种种罪证很快也被人肉出来。网友大呼过瘾,有说天谴,有骂罪有应得,更有甚者说警方不要管,“这是英雄在伸张正义。”
德安派出所压力也大。虽不是他们地界上发生的,但黄伟杰跟前一桩绑架案有关,弄不好得并案处理。另外,凶手毕竟流窜在外,为了居民安全,上头下了通知,要求邻近几个镇加派警力,四处巡逻。
蔡中阳自然也停不下。这天中午,他自告奋勇要帮老高他们去买饭。这几天所里弟兄们忙得昼夜颠倒,他特意买来羊肉煲替大家补气养身。
蔡中阳正提着几兜子外卖穿过小巷。走着走着,直觉身后有人。
一个男人。
猛地回头,就在几步开外。吓了他一跳。
这人脚步轻巧,长长的巷子跟了快一半的路程,而自己先前居然都没发现他。
男人带着鸭舌帽,外头罩着件松垮垮的旧衣裳。
很瘦,面色青灰,像是营养不良。
“你是警察?”
他眯眼打量蔡中阳身上的制服。
蔡中阳看回去,这才发现他眉毛很淡。吊梢眼,看人的眼神不善。
“你们是不是在抓人?”
蔡中阳本能地后撤一步。男人极有攻击性地跟上来。
“我想找你谈谈。”
他刷的掏出刀,寒光闪闪。
蔡中阳不动声色地快速扫了一圈。狭窄的老巷,少有人来。待会估计只能一对一。他估摸着双方体型差,男人虽有刀,但他自信更灵活些,只要自己先下手——
男人无言,只一步步靠近。
蔡中阳暗中紧了紧塑料袋,就在要抡出去的前一瞬——
铛啷啷。男人把刀扔了。
一双手杵到蔡中阳跟前。
“蔡警官,我要自首。”
男人名叫王闯。他说他杀了人。
“黄伟杰是你杀的?”
讯问椅上的王闯愣住。“黄啥?谁?”
他不认识他。警方丢了几张照片到他跟前,看着变了色的衣服和腐烂变形的脸,王闯若有所思,好半天才点点头。
“对,是他。”
“你俩认识?”
“不认识。”
“有过节?”
“没过节。”
“那是有人雇你——”
王闯摇头,“没有。没人雇我。”
“那你为什么杀他?”
王闯委屈,“我没想杀人,是意外。”他脸上浮现出愧疚。“当时喝高了,可能下手重了点。”
“怎么回事?”
“我开始就是想跟他借点钱花花。我看见过,他随身好些钱呢,包里满满的。警官,我也不容易,一直没找着正经活,都好几天没吃饭了。我就寻思问他多少要几张,结果他小气——”
“你就把他杀了?”
“没杀。”王闯又一次强调。“我俩算互殴。只是我经验多点。”
他在讯问凳上来回扭,两腕固着,动不得。
“诶,你们掀开我衣服看看,我也有伤,他也打我了。”
对面的警察不接这茬。“钱呢?”
王闯一笑,“花了。”
年轻些的警察提高调门。“两个礼拜一百多万就都花了?怎么花的?”
“吃喝嫖赌,”王闯吸吸鼻子,“偶尔也来两下。那玩意花钱多快啊。”
他望着房间一角,惬意地咂巴着嘴。
“那几天可真是神仙日子啊,给个皇帝都不换。想要什么直接拿下,我都多少年没碰过女人了,那几天夜夜做新郎——”
“你说钱都花了,那证据呢?”
“哈哈,警官,谁他妈嫖娼还开发票啊——”
中年刑警猛地一拍桌,“端正态度!”
王闯突然不笑了。看反应不像是头回进来。
一查,果然是有前科。以前也因抢劫判过刑,不过表现良好,关了十几年放出来了。也许真像他说的,一缺钱,手就痒——
年轻警察整理着口供,一点点跟他核对。
“以上这些,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王闯似乎想到了什么,噘着嘴,欲言又止。
众人等着他的话。
最终,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搓着指尖上的污点。
“没了。”
蔡中阳躺在床上,发烧。
人真是奇怪,忙的时候不病,反倒是猛松下来就开始这儿疼那儿疼。
他原本还想带病上班好好表现的,结果马局知道后特批了好几天假,让他陪陪家人。
“这些年,你任劳任怨我们都看在眼里呢。刚好案子也结了,局里没那么多事,你回家,也好好养养身体。”
是的,案子结了,顺利得莫名其妙。现场脚印,指纹,血迹,作案工具统统对得上。王闯口供给得也全。流程他熟,全程配合得特别好。
“我就是觉得奇怪,他为什么突然跑来自首呢?”
老婆蒋英白他一眼,“你这人难伺候,抓不着难受,抓着了还难受。”
“可不合逻辑啊,”蔡中阳鼻子囔囔的,“明明没人怀疑他,他跟黄伟杰两个根本不认识,就算是要查,我们也会先从黄伟杰身边的人入手。一时半会儿怎么也追不到他——”
“杀人哪能不留下点东西?你们对这些几进宫的不是都有那什么库嘛,他知道逃不掉的,不如干脆自首,还判得轻。”
“但他是杀人,再怎么判也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