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给了,你舒服了,那她以后日子怎么过?她一辈子会被人当成小偷!陈其茂,你关心的到底是陈念还是你自己的面子?!”
“算了算了我不管了,”陈其茂摆摆手,“你们女人就是麻烦。”
陈其茂走了,陈念还在抽抽噎噎地哭,用手背揩鼻涕。
“妈,我真没有……”
“我知道。”
吴燕花罕见地没骂人,反而蹲下身大力替她抹去眼泪。粗糙的掌心磨得她脸疼。
“你不是偷东西的人。”
那一瞬,刚擦去的眼泪又滚下来。
“不哭了,跟我走!”
陈念不知要去哪儿,只是顺从地跟随。吴燕花拉紧她的手,昂首走过蔑视的人群。
她带她去小卖部买雪糕。
陈念茫然,平时只有考了满分才能买零食,今天明明犯了错,为什么……
“挑吧,挑你喜欢的。”吴燕花鼓励着。
陈念趴在冰柜上,用手抹去上头的一层水珠,贴着玻璃认真挑选。
和路雪、花心筒、光明奶砖……她吞下口水,在心底默背着价格。偷瞄了眼母亲,懂事地转身走向低价专区。她推开柜门,手悬在半空,盯着里头的老冰棍、小布丁、雪莲冰块……
最终下定决心,抓起五毛一包的冰块,而吴燕花却抢先一步拿起草莓味的花心筒,塞她手里。
“就吃这个。我记得你上次就闹着要吃这个。”
说着,她又拿起另一只巧克力味的。
“我陪你走一根。”
她笑了,于是陈念也跟着笑起来。
夕阳下的小巷如一条柔软赤红的脐带,母女二人牵手走在上面。
“甭管别人怎么咧咧,我告诉你,你越是在乎谁,就越会变成谁的大裤衩子。”
陈念听不懂。
“对面放什么屁你都得兜着。”
说完她自己先放声大笑,陈念被她的笑声逗乐。不知为何,今天的母亲格外爱笑,这让陈念紧绷的脊背松下来。又走了一会儿,吴燕花稍微用力地攥住她的手,陈念抬头,吴燕花却并不看她,一双凸出的大眼睛只盯着天边即将下坠的太阳。
“陈念,你给我记住了,女孩性子好没错,但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只靠性子好活下去。甭管男的女的,都得有点能耐。”
陈念再次耷拉下脑袋。她知道自己弱小,她没有母亲那种强势的能耐。
“陈念,抬起头来。”吴燕花目光深处闪动着什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孩子会打洞,各有各的本事。你擅长什么得自己去找。听好了,以后越是难的时候越得把腰杆子挺直,千万别跟着坏种一块儿作践自己。”
奶油顺着手腕滑下来,吴燕花赶忙噘嘴去吸。
“诶呦,这贵的玩意就是好吃,香香甜甜的。”
陈念不解地看着她。
“你小时候没吃过吗?”
“我小时候哪有这么好的条件,”吴燕花粗硬的国字脸头回显出孩子般的羞怯,“我小时候能吃顿饱饭都算好的了。”
陈念忽然心疼起她庞大躯体里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孩。
“妈妈,等我以后挣大钱,天天给你买奶油冰棍吃。”
吴燕花一怔,眼底泛起哀伤,像是要哭,最终却笑起来。
陈念突然发现,原来她笑起来眼睛也很好看。
“好。”
……
吴燕花仍笑着,在黑白色相片里。
陈念举着蛋筒,看向遗像里的母亲。
“妈,我陪你走一根啊。”
这个世界上,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坚定不移地信她,吴燕花。而如今,人世间已没有这份信任。
陈念抬眼望向窗外,太阳早已沉没,而武宁房间那盏橙色台灯也没再亮起。
她的世界漆黑一片。
“妈,这次你怎么不来帮我了?”
蛋筒的奶油融化,先眼泪一步淌下来。
黑暗中,陈念蜷缩成一团,一只手颤动着握住蛋筒,而另一只曾被母亲牵过的手,如今空空荡荡。
第21章 罗网篇 21 雏鸟
那个名叫武宁的男孩很久没来过了。
听陈其茂讲,他奶奶去世了。
再在楼道里头遇上,眼见他消沉了很多,见人也不笑,木木的,脸颊凹进去。李颂娴提过,他自小是奶奶带大的,感情深。
葬礼陈念没有去,掏出三百块作为白包。陈其茂答应帮忙捎去,然而一出门就昧下了。
花蕾偷偷观察过,陈念和武宁再没说过一句话。
假期的英歌训练她独自去,武宁也再不来家里找她,偶尔两人在楼下花园里头遇见,武宁别过头去,陈念快步走过,互相都当没看见。
花蕾也说不清他俩到底是谁恨谁,年轻人的内心总会因纤微的根由而恨海情天地跌宕,她早过了那种年纪,凡事淡淡的,眼中的男人也只剩下两种,有用的和榨一榨还能用的。
但两人决裂的事着实让她兴奋了几天,毕竟这意味着陈念少了个帮手,她暂时安全了。
就是这两人在背后调查她。她都知道了。
当时在事务所花蕾抓着方脸明追问,那男人拿腔拿调地不肯讲,花蕾的目光游离到他身后某个小弟身上。
一头漂染过头的黄毛,耷拉着脑袋,不时拿眼角偷瞟她。见花蕾也看向自己,小弟摸摸鼻子,神经质地笑。
他一笑,她就懂了。
私下请他吃过几次饭。他选的地方,苍蝇馆子,倒也不贵。到底还是个男孩,存几分真心,没发展到陈其茂和方脸明的油滑境地。
小弟矮胖个子,年龄不过十八九,脸上密密麻麻的青春痘。三五杯酒下肚,脸红,疙瘩更红,像只芝麻饼。花蕾不忍细看。
她低头拨弄着菜,夸他面善,是明哥跟前难得的好人。
“我一眼看出来了,也就你肯帮我。”
他嘿嘿笑,果然上了当。
“不怕,以后有我罩着,这些年我在普山多少也算有点人脉。”
花蕾装出为难的样子,“我听明哥说有人要弄我,万一对方势力大,我也怕牵连到你……”
“屁咧,就俩小屁孩,能有什么势力?”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花蕾笑,心里的眼却睁大。
“一男,一女。两人还是分别找来的。男的姓武,女的好像……”
他挠着头,记不起来了。
她知道,姓陈,陈念。
接下来事情的走向印证了她的推测。
那个黄昏,她倚着窗,远远看见两人并肩回来。陈念骗她说去图书馆学习,但她知道这是个幌子。
夕阳下,二人表情沉重,像是担着同一个秘密。陈念低头看鞋尖,武宁看她,目光专注。
他喜欢她。
花蕾这道行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喜欢炽热纯粹,是一生仅一次的奉献。
花蕾心里突然酸溜溜的,她的十八岁呢?有这样一个心甘情愿为自己鞍前马后的人吗?
她看见武宁伸出手去,拉住陈念要说什么,花蕾忍不下去,出声打断:
“在楼下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她看到两人脸色变了。笑容转移到她的脸上。
“武宁,我家刚做好饭,你要不要也上来吃点?”
“我,我就不去了。”他慌乱望她,又转脸去瞥陈念,“谢谢阿,阿姨。”
陈念并不看他,昂着头,她眼里只有花蕾,她只望着花蕾。
苍白的小尖脸,惶惑,无助,被抓包的尴尬。
对咯,就是这样。
花蕾残忍地回忆,我十八岁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表情。
那场雨下了整整三天,村里唯一的大道泥泞不堪。
花蕾提着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她爸以为她只是去村口的小卖店买洗衣粉,没想到她居然敢坐上一辆黑摩的自此离开。
一走不回头。
三个人,两女一男,结伴一同去外头闯一闯。电视上报道了,说马上要办奥运会了,到处蓬勃发展,一派欣欣向荣。
小敏说,听说北边到处在盖楼。
阿彬讲,对,北方机会多,用人的地方肯定也多。
说这话时他情绪激动,两眼闪着光。
花蕾忍不住盯着他看,高耸的眉骨,笔挺的鼻梁,像新疆人。见花蕾看自己,他笑了,一口整齐的白牙。
花蕾红着脸避开目光,低头假装去整理行李。
他们没买到坐票,并肩挤在火车的过道上,花蕾将那只破旧的深蓝色行李袋抱在胸前,抱着她所有的梦想。
晃动的绿皮火车逐渐驶向平原,花蕾在心中与自己的少女时代告别,离了爸妈,今后万事得靠自己了。
不许哭,她警告自己,她是个大人了。
的确有过一段好时光。他们一起顺利进了厂,花蕾跟小敏分在一个宿舍,阿彬在另一个厂区,日子单调却规律,最重要的是终于有了能自己支配的钱。